而此刻钟聿衡倒是没理会她的话,迈了一步,距离拉近。
他身高带来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被高跟鞋带勒出的红痕上,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不可告人。
他只说,“岑家老太太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你让她省点心。但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比在台上演那个‘杰出校友’时,顺眼得多。”
“是么?那还真是劳您费心了。”岑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而且是托您的福。”她弹掉烟灰,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白得刺眼,“钟先生,您今天回母校,是来视察您的‘抵押品’还没坏透吗?”
顺眼?是因为她现在的狼狈,还是因为她现在的堕落更符合他亲手挑选的那个“公关救火员”的身份?
她抬起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与清醒,在这片残阳里显得格外刺人。
钟聿衡没动,甚至没去擦皮鞋上的灰,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这种知法犯法的负罪感,这种在泥潭里翻滚的厌世感,都是他亲手赐予的勋章。
他把她的发丝收到耳后,“我看你这样应该是,还没坏。坏了我会亲手修。晚上去公寓等我?你知道的。”
陆佑堂的砖墙,红得发暗。
一层层陈旧的血痂,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岑念指间的薄荷烟燃了一半,细细的一线烟气,在湿冷的空气里绕得散漫。
她看着那截烟灰,摇摇欲坠,最终被风揉碎。
钟聿衡的视线,就落在那一点灰烬上。
他的呼吸近了。那种冷调的檀香气,在这狭窄的阴影里,横冲直撞,“而且如果真坏。我也会亲手修。”这句话贴着耳廓擦过去,带起两人一阵细密的麻。
她没动,背后的红砖硌着蝴蝶骨,冷硬的,生疼。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坚道家里的书架上,父亲亲手标注的《正义论》。
岑念转过头,她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波澜,没有愠怒,没有不舍,连一丝被戳穿的尴尬都没有。
“不用绕弯子了。”岑念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问,“在你这儿,我跟你的表、你的车,有什么区别?是不是修好了,就能接着为你卖命,接着替你扛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她想起上周在半岛酒店。
那个赛车撞残腿打着石膏的少年。她把支票推过去时,一股难以明状的感觉扑面而来——不是同情,是恶心自己。是钟聿衡在电话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岑家信托的季度额度,和那个少年闭嘴的速度成正比。
他曾救她于水火,赐她余生安稳,也毁她满心赤诚,是恩人,亦做囚笼,爱恨纠缠,再无归途。
钟聿衡的手指,终于还是落在了她的下颌。指腹有些薄茧,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挲。
他看着她那双副清冷恹恹漠然的模样,喉结微微滑动。
真是奇怪。明明想一把推碎她这副漠然的样子,让她哭,让她闹,让她露出一点小女孩该有的情绪。可指尖碰到她的那一刻,又舍不得了。
最后舍不得的微微叹息,“岑念啊,你这颗心,硬得像皇后大道的花岗岩啊。”
他会不会偶时在想,如果当初没签那份协议,她现在是不是正穿着那件法官袍,在那栋承载法理的大楼之中,讲世间公道,述是非曲直,而不是此刻,用这样隔着千里、冷意沉沉的目光,凝向他。
“公寓的钥匙,你还没丢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述,“你该知道,老太太最近在谈那块土地规划的事。你如果迟到了,岑志远那双眼睛,大概会盯在你身上很久。”
他这人说话的语气是很清冷的温柔,像风又像雾。
岑念垂下眸。那一线烟草的味道终于散尽了。她把剩下的滤嘴丢在脚下,用那细细的鞋跟碾碎。
吐出最后一口烟,“钟先生是在提醒我,这身骨头还没被您压榨干?”
岑念抬眼时视线掠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维港的灯火。那些繁华,与她无关。
这世间万般浮华裹挟,她向来身不由己,逃不开宿命里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