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英国房东与房客法的最新判例,如果在租期开始前,房东没有亲手将有效的燃气安全证书交给租客,那么这份驱逐令就是一张废纸。
“Alianna,你确定吗?”
玛利亚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颤抖得像是一片在风中打转的枯叶。
“相信我。”岑念声音放得很轻,在安抚玛利亚。
那种被伦敦湿气浸透的嗓音,带了点细碎的坚硬,扎进这间肃穆而陈旧的房间。
而对方律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个清冷艺术生的东方女孩,竟然能翻出两年前那个关于TenancyDepositScheme的细微瑕疵。
她不仅仅是要保住这间屋子,她还要用对方的贪婪,反向索赔三倍的押金。
这种杀人诛心的手段,她在信托办公室里见多了。
法官推眼镜的一刻,已是她身不由己的清醒。
法官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案卷上停留了许久。
“根据2018年住宅健身法案,本庭认为房东在房屋修缮上的长期缺位已构成实质违约。”
心口那颗朱砂痣,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岑念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她赢了。
她用那些曾经用来粉饰太平的法律条文,在这个潮湿的伦敦午后,为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女人赢回了一点点阳光。
可这种胜利感,却像是一颗没成熟的青梅,嚼碎了全是涩口的余味。
她走出法院大门,雨刚好停了。
天光还是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玛利亚抱着发烧的孩子,泣不成声地对她说着感谢。
岑念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沉甸甸的谢意。
她觉得不配。这双手上沾过的脏东西,岂是一场小小的法律援助就能洗净的。
“Alianna,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个男律师最后手都在抖。”同行的学弟有些兴奋,眼神里写满了崇拜。
岑念拢了拢大衣,淡淡的笑着。
“这种低级错误,在连实习生都不会犯。他们只是觉得玛利亚这种人,不配得到一份完整的合同。”
她说,他们凭什么觉得玛利亚不配?
岑念走在霍本街头,看着那些穿梭在伦敦雾气里的红色大巴。
她突然想起教授曾对她说过,嘉欣,法治的本质不是公义,是秩序。
那时候她深以为然。
可现在,看着玛利亚远去的背影,她却想,如果那个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在那张大理石长桌后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她回身踏入地铁站的阴影,没有回头。
这一刻。伦敦的雨又开始落了。
淅淅沥沥。像心碎。
……
摄政街那片巨大的天使灯影下。
伦敦的圣诞气息来得蛮横又粘稠,空气里到处都是肉桂、热红酒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在她的鼻尖无声堆砌。
那些巨大的金色天使灯悬在半空,羽翼舒展,像极了中环信托大楼顶层那个俯瞰众生的露台。
岑念把下巴缩进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里,任由冷风把她的眼睫吹得生疼。
她停下驻足在一家百年百货的橱窗前。
橱窗里摆着一组昂贵的骨瓷猫,神态慵懒,在射灯下泛着冰冷而圆润的光。
其中一只起司猫,正歪着头看向虚空,像极了留在深水湾老宅里的那只狐狸。
岑念隔着厚重的玻璃,深深望着,随后买下。
那场法律援助案的余波还未散去,玛利亚寄来的贺卡正躺在她的书包里。
那上面中文歪歪扭扭地写着感谢,字里行间透着股廉价的温情。她用塑料薄膜封存好了。她会把它放到荣誉奖的旁边。
手机传来消息生,是苏曼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厉害。
“Alianna,圣诞夜别在家里发霉了,来我这儿。我买了最烈的威士忌,咱们不聊法理,只聊风月,姐给你介绍伦敦之草,eon。”
岑念按住语音键,无奈,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花。
“不了。苏曼。我约了导师谈论文开题,而且我很不幸的感冒了。”
她没撒谎,感冒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现在说话都带着肺部的沙哑。
苏蔓的语音一下就弹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紧,伦敦的药不适合亚洲的体制,苏蔓说她这就送药过去。
岑念摇摇头拒绝了,“不用啦,我早就好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