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聿衡依旧没有刻意避开她。当着她的面,不带任何掩饰地摊开那些尔虞我诈的细节。
听的她都要睡着了,钟聿衡对着手机吩咐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头搂紧怀里的人,“利家倒了,利淮的医药费我会一直付下去。”
“嗯。”
岑念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嗅着那股熟悉的、带着冷意的檀香味。
她放纵了自己的沉沦,哪怕只有这一刻是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想象着那个曾经拼命想要挤进去的中环,此刻正如何在一场无声的杀戮中重新排位。
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心么?如果有,那颗心里又装了多少算计,多少怜悯,多少那点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爱。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个无解的谜题。
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万物破土的声音,听着那些资本洪流席卷而过的喧嚣。
钟聿衡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脊背,那种节奏平缓得让人想睡。
夜里的温情总是要比平时要来得刻骨。
……
等到生理的周期结束,钟聿衡还是没有把手机还给她。
她一开始也是急的,那份还没来得及加密的法律意见书,担心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利淮,甚至担心苏晓那个尚且稚嫩的肩膀到底能不能扛住钟氏法务部的压力。
她是不太会闹的人,他是个纵容心太宽的人。
两个人吵起架来,时常就是吵着就笑场了。
因为看的太透,反而铁壁铜墙,刀枪不入。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总独留她一人一猫在家,没有了物欲横流的欲望,便是灵魂的洗涤。
她会忍不住深巷里徘徊,一遍遍把自己逼到角落。钟聿衡留了许多书稿,多的是泰戈尔、波德莱尔,少的是经济法。
后来是在熬不动了,她所幸劝自己放弃,盯着窗外那些缩微成火柴盒大小的车辆,翻完那本《恶之花》的最后一页。
不去想利淮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死活,苏晓在钟氏法务部如履薄冰的处境,还有那份足以掀起中环金融风暴的法律意见书。
今日,钟聿衡出门前照例没有锁书房的门,却带走了所有的通讯接口。
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转动的声音。
他今天回家没带公文包,手里只拎着一个印着老字号标志的油纸袋。
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岑念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器般立在窗边,眼神里那抹锐利的防备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清冷。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今天胃口好点了吗?买了你念叨的那家虾子面。”
她没有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的跳动。
那只留着断掌纹路的左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覆住,指尖在那颗锁骨下的朱砂痣上若有若无地摩挲。这种亲昵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迎合。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柄能在名利场里左右逢源的快刀,现在才发现,钟聿衡才是那个最高明的磨刀石。
他并不急着毁掉她,只是用这种极尽温柔的软禁,一点点磨掉她的锋芒,直到她只剩下一副漂亮且顺从的皮囊。
“钟先生,手机真的不打算还我了么。”她开口,还是要手机。
他力道不重的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外面的事,苏晓处理得比你想象中要好。念念,你该试着相信你教出来的人。至于那些你不该操心的烂账,我会一笔笔平掉。”
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漫着几分尽在掌握的从容。
岑念望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忽然惊觉,从前那些关于他是否有心的揣度,都成了可笑的徒劳。
即便有心,那又何必?
她看着他修长指节上沾染的一点点灰尘,大概是刚从某个工地或者仓库回来。
“你赢了,钟聿衡。”
岑念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放弃了那些在深夜里盘算如何脱身的念头,也放弃了去查证那个读卡器背后的真相。
钟聿衡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把她抱到餐桌边的椅子上,拆开那袋虾子面,细心地拌匀,递到她唇边。
“多吃一点。你以前在伦敦的时候,就是太瘦了,才总生病。”
他旧事重提,语气里的深情真切得让人恍惚。
岑念张开嘴,咽下那口鲜美的面条。碱水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股说不出的苦涩。
她看着面前这个如江湖侠客般快意恩仇的男人,看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能将人溺毙的光芒。
明明,明明他那么温柔,却又那么残忍。
明明,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时间还要长,可他却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生活日常,她的饮食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