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利淮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嘉欣,你确实狠。那晚你跟我谈细节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在想,钟聿衡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样的怪物。不过,哪怕是你这种怪物,昨天在那间会所里,竟然会跟利维说他温柔?”
利淮的语调突然转凉,带着几分尖锐的提醒。
“岑嘉欣,你是忘了以前你深陷职业道德质疑、被全行业封杀的时候,钟家是怎么做的吗?那时候只要钟聿衡点个头,你都不用跑去伦敦读书。可他袖手旁观,甚至连钟氏的门都没让你进去。”
岑念低头看着瓷碗边缘的青色花纹,沉默了许久。
“可钟家也没有落井下石。”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从专业角度说,钟聿衡没有做错。他也必须切割。这是接班人的守则,他没有义务为我的错误买单。”
这就岑念,是黑非白。
利淮却觉得这姑娘真的执拗到单纯的近乎让人有种想强行拢到羽翼下的欲望。
他失笑,不禁感慨,“岑念,你真狠。对自己狠,对他更狠。这种理由都能说服自己,怪不得当初钟聿衡会挑中你。”
岑念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不解地问,“挑中我?什么意思?什么叫挑中我?”
“你竟然不知道?”利淮挑眉,诧异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在迷雾里走了三年却没发现出口的人。
“我该知道什么?”岑念眼底浮现出一抹自嘲,“当年他接手钟氏,根基不稳。庄家和梁家那种根深蒂固的姻亲关系是钟家的隐患,他需要一个听话、专业且没有任何背景威胁的。岑家当年欠着钟家天文数字,我是被岑家亲送上门的。他挑我……”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藏在真相背后的残忍逻辑。
“大概是觉得我,是最安全的选择吧。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又绝对不会反水的。”
纵使当年钟聿衡已然万般温柔问她,让她做选择,给了她一个难以忘怀的过程。可最美好的回忆里,一直都是残忍的真相在支撑这段过往。
利淮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夜风吹进客厅,把窗帘吹得起伏不定。
岑念没再说话。她想起庄颖欣曾提到过那个抽屉里的长发背影。
大抵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这么走一遭。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柔软一寸寸磨进岁月里,只留一副皮相示人。
而那背影是他登顶路上,唯一没舍得扔掉的东西。
利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作了一长串的沉默。
他看着岑念,看着她那双即便在疲惫中依然清醒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突然觉得,这或许是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输的缘分。
这两个人,一个太会藏,一个太会忍。
“去休息吧。”利淮站起身,转过头不再看她,“明天的早会,我不希望看到你在瞌睡。”
岑念点头,起身离开。
两人夜深长谈是利淮拖着病体等来的。可惜,有些缘分注定不是靠等到的。利淮没有说清楚,岑念,自然也就不会去想。
这些日子,岑念在利家逐渐忙碌起来。
利氏互娱内部的烂摊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胶着。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中环那栋老旧却威严的利氏大厦,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违约合同与股权纠纷。为了彻底剥离那些盘根错节的灰色资金,她几乎翻遍了利氏近十年的财务底账。那些隐藏在电影投资款、宣发费名目下的洗钱路径,被她用一套严丝合缝的法律闭环逐一锁死。
她启动了针对二线艺人的SPV计划,将那些溢价严重的经纪约打包隔离,让利氏的财报在短短一个月内实现了难得的清爽。但在背地里,针对那些想靠着利家这棵大树继续吸血的小股东,她下手极狠,从不留余地。
那些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叫嚣,甚至派人在她下班的路上围堵,她也只是冷眼看着,随后在第二天的庭前调解中,把对方偷税漏税的证据原封不动地推过去。
同样,为了转型M矩阵,她开始频繁出入深水埗和油尖旺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直播孵化基地。脱下高定套装,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她坐在那些只有几平米的直播间外,盯着实时滚动的算法数据,分析着流量如何被碎裂成金钱。她把利氏原有的那套造神逻辑全拆了,重新组建了以数据为导向的算法团队。
这种从顶端坠入市井的落差,反而让她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在利家的地盘里,一寸一寸地清洗着那些陈年的污垢,也一寸一寸地筑起属于她自己的防御塔。
就在岑念忙得连轴转的时候,庄颖欣那个风一样自由的灵魂,却在不经意间撞进了爱情的死胡同。
庄颖欣依旧是那个模样,开着红色的敞篷法拉利在港岛的夜色里飞驰,吃一吃那些隐秘的苍蝇馆子,偶尔回自家公司坐坐,也只是为了打发那些无聊的名媛社交。
她总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梁承亨是个合格的联姻对象,沉稳,闷骚,像一尊门口刻板的石像,从不干涉她的自由,但也从不表露深情。
直到那天深夜,利氏互娱旗下一个刚冒头的小艺人,大概是酒精上了脑,也或者是急于向上爬,竟然半夜去敲了庄颖欣的房门。
那男孩子生得漂亮,眼底带着几分讨好的卑微,他以为这位庄大小姐和圈子里那些好色的阔太没什么区别,只要自己够主动,就能换来一个上位的机会。
庄颖欣穿着吊带睡袍,隔着门缝看着那个满脸写着欲望的男孩,觉得讽刺又好笑。
她没开门,只是在那儿看了一场独角戏,然后顺手拍了张对方在门口流连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无聊。
第二天早上,本该在港府大楼出席重要发布会的梁承亨,第一次失了分寸。
他根本没去会场,甚至没给秘书留下一句交代。他在半路就把车调了头,黑色的商务车在狭窄的山路上开出了拉力赛的速度。
就在刚才,他让人查了那个男人的所有底细,从家世到过往的情史,每一项数据都在挑动他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
他在开车的路上想,万一呢?万一庄颖欣这次是认真的呢?万一她真的看腻了他们这种圈子里伪善的皮囊,想在那张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脸上寻找慰藉呢?
想到这里,他猛地踩下油门,车轮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焦糊味。那是他数年来从未有过的失控,那种可能失去一个人的后怕,像一只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庄颖欣家的大门时,发现庄颖欣正端着一杯冰咖啡,靠在露台上吹风。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整个人看起来散漫又无所谓。
梁承亨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超速了啊~,编号007的梁SIR。”庄颖欣晃了晃手机,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刚才管家说,有人在门口查记者的车。我就想问,有没有被拍到?梁家的名声要是坏在我这儿,我可赔不起。”
梁承亨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阴霾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虚脱。他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咖啡杯,力道重得让冰块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庄颖欣,你到底明不明白?”他盯着她,头上的汗珠还残留挂着,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不在乎名声,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想换个人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