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原本严丝合缝的逻辑思维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看着利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真的困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怎么冷血了?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现实吗?我在教你做生意啊。”
“这就是最冷血的地方,姐。”
利维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仰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把什么东西都算得太明白了,连感情账都要用那套资产负债表来平。但感情不能这样算的。”
“成年人的世界可以算计利益,但唯独感情,不能算账。”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象征着香港最高权力与财富的金融中心,眼神里少见地浮现出一种属于男人的、略带复杂的温柔。
“就拿那个女学生来说吧。我知道她图我的钱,图我的资源,我也知道她开工作室是为了借利家的势。在你们这些玩法律、玩金融的人眼里,这叫‘各取所需’的对价合同。可姐,我是个活人,我不是这金融大厦里的那台服务器。”
利维自顾自地笑了笑,吃着,“那天晚上,中环下大雨,我因为南洋那个项目在公司里被我爸骂得狗血淋头。我给她打电话,她顶着大雨,穿着一双踩得全是泥的帆布鞋,坐着地铁从大学城那边跑过来,在公司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项目能赚多少钱,也不是问我工作室的批文拿下来没有,而是问我胃还疼不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用保温袋裹着的、她自己熬的白粥。”
利维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岑念那张有些僵硬的面孔。
“我知道她有野心,我也在利用我的资源帮她完成野心。但在那一刻,我对她,包括她对我,那些藏在算计底下的关心和心疼,都是真的。我喜欢她。”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我们在商场上可以比谁都狠,但回到家里,我们希望那个心爱女人看我们的眼神里,除了能看到利氏的股票,还能看到利维这个人。”
利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岑念的悲悯,“可你呢,姐?你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利益交换’的安全线外面。你觉得那个姑娘不该讲感情,其实是因为……你早就把自己的感情,在钟聿衡那里,全部当成坏账给冲销掉了。你不敢信,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是在做买卖。”
空调风呼呼地吹着,岑念维持着一贯的坐姿,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利维每说一个字,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松一分。那些她练了好几年的冷静和专业,此刻像被水浸过的纸,软塌塌地塌了下来,连装都装不住。
她无言以对。
连一个吊儿郎当的局外人都看透的道理,她深陷其中,早已活成了最冷漠的模样。
她终于坦然承认——自己的确冷血、的确清醒得薄情。
心念沉底,是一声寂然无声的轻叹,不知怎的她想到了钟聿衡。
钟聿衡,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都看得清清楚楚,对吗。
作者有话说:
利维的那本《港岛有雪夜》在专栏预收文案:【清醒女大学生VS浪荡港圈公子】瑰丽酒店慈善晚宴,是薄泠第一次见利维。他温柔护着身边女伴,姿态得体,温柔多情,是上流圈标准的翩翩公子。第二次相遇于艺术展。耳边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这场格调雅致的展览,是利维专程为心上人倾力筹办。所有人都默认,展中伊人,是他放在心尖宠爱的女朋友。第三次相见在港大。九月开学后,在举办的奖学金颁授典礼上,她再次见到利维。他代表利氏出席。众人眼中的港圈公子,依旧懒散随意,坐在台下听完一场分享,甚至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直到有人提起那场艺术展,笑问他是否为心上人而办。他只是淡淡否认。办展之人,与情爱无关。一句话,推翻所有传闻。——三次观望,层层剥雾。薄泠冷眼观局,心底了然。眼前这个浪荡随性、无牵无挂的花花公子,其实软肋尽显,极易靠近。太好动心,也太好上钩。阅读指南:非善男信女|恨海情天
第62章台风过境港岛婚礼
利维的话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过境台风,重重刮过,后又风平浪静的在岑念心里留不下痕迹。
她依旧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享受着太阳隔着中环的玻璃落到身上。
下午三点,利氏互娱的日常高层流水签字如期而至。
秘书的敲门声打断了岑念的失神。进来的是利淮。
这让岑念有些意外。
利淮穿着那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西装,整个人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癯,但那双眼里闪烁着的,已经是是利氏掌权者特有的精明与审慎了。
一场大梦,惊醒觉中人。历经生死后,才发现轮回难逃,所以多了一分谨慎。曾经的那个桀骜洁癖的利淮消失了一大半。
岑念示意秘书出去,利淮才开始告明来意。
“岑嘉欣,南洋那边的船运跨境质押合同出了一点问题。”利淮把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放到她面前,顺势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新加坡的财务代理人今天中午被廉政公署带去协助调查了。钟氏那边动作很快,已经开始让海外信托清算那几条公海货轮的交叉债权。”
“动作挺快。”岑念像是有所预料的几乎是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那股自嘲与迷茫被她极为熟练地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拿过文件,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划过,清冷的嗓音在办公室里响起,“不用慌。新加坡税局和廉政公署的跨境协查令到港岛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的司法互助流程。根据法例第615章《打击洗钱及恐怖分子资金筹集条例》,只要我们能在明早九点开市前,将那几条货轮的实控人权益(BeneficialOwnership)变更为利氏在BVI设立的独立信托(DiscretionaryTrust),钟氏的清算申请在法律层面上就无法穿透利氏的资产防火墙。”
庄颖欣终归不是专业的。岑念在一一解释。
她抬起头,那是种毫无波澜的眼神,她说,“通知新加坡的法务团队,今晚不许下班。按照普通法下的信托占有原则,连夜拟定一份资产代持声明,把时间倒签到上个月底。只要两边的财务流水没有产生实质性的关联交易冲突,这笔账,钟氏在董事会上就吞不下去。”
岑念已然决心,白天黑夜从此分明。
尽管纠缠,但不做情爱在心头。
利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
这个女人,永远能在最混乱的商业厮杀里,找到最精准、也最残忍的那条活路。
“好,就按你说的办。”利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临走前有些探寻地看了她一眼,“听说昨晚……钟聿衡去铜锣湾找你了?”
岑念签字的钢笔微微顿了一秒,随后在纸上划出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私人行程不影响利氏的合规进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利淮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看透一切的通透,“钟氏在南洋的盘子被你撕开了一个口子,钟聿衡居然还能在最后的清算协议里对你不予追究,岑嘉欣,中环的人都说钟大主席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我看,他这台机器遇到你,代码早就乱成了一团糟。”
利淮的口吻似乎还藏着从前的几分八卦的味道。但是岑念不打算隐瞒。
这样情事的来往在名利场上随处可见,白天是宿敌,晚上是情人。
分不清是什么感受,只是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仿佛爱情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岑念静静消化着眼前的现实,她不得不承认,岁月与环境推着她向前,她确确实实地长大了。
利淮走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逐渐被夜色吞噬的维多利亚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