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亲骤逝,岑家落败,从一无所有到在利氏这个吃人的巨轮里杀出一片天地,每一个脚印都踩在刀尖和血泊里。
名利场从无温柔童话,有的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和一步错步步错的深渊。
她不过才二十多岁,内分泌失调、严重的胃病、失眠症,都是那些暗无天日的加班与高压博弈留下的勋章。
钟聿衡的说不清的心疼在脑海盘桓。他抬起手,将她黑长直的发丝温柔地整理到耳后,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二人的遗憾向来猝不及防、无由而生。
岑念正低着头拿纸巾擦手,错过了钟聿衡眼中的薄雾。
纸醉金迷、恩怨交织的港岛,总让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平白无故地辜负过些什么。
十五岁时的那场悸动,十一岁时的那一抹模糊回忆,乃至此刻他藏在面庞下的万般疼惜,都在这冗杂的世俗烟火里,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
她擦干净手,顺手拿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
虽然身在钟家老宅,但岑念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底线。
在这个敏感的地方,她绝不会接听任何来自利氏内部或者中环敏感利益方打来的语音电话,这是世家出身的敏感度,也是她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但邮件还是需要处理的。
她滑开屏幕,几十封未读邮件密密麻麻地堆在收件箱里。
岑念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白天那种冰冷而精准的状态,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滑动。
邮件内容极其硬核且符合眼下现实世界的残酷逻辑:
>发件人:Audit_Partner_HK@pw">Audit_Partner_HK@pw
>主题:[fidential]Re:LeesGroup-Q4RestructuringRiskAssessment&Off-BalanceSheetExposure
>内容:
>岑总,关于利氏互娱下属SPV(特殊目的实体)在开曼层面的交叉担保协议,我们联合律所团队在审核后发现存在约4。2亿港元的隐性或有负债风险。若该部分债务在明年初被评级机构下调,可能触发利氏主体的债务加速到期条款(AccelerationClause)。附上更新后的穿透式尽调清单,请于今晚20:00前确认是否同意启动次级债替代方案……
岑念在“隐性或有负债”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熟练地切出界面,打开加密文档,咋回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回复:
>同意启动替代方案。但必须在条款中加入‘无交叉违约’(NoCross-Default)保护屏障,隔离主业现金流。另外,让毕马威的团队重新对SPV的实际控制人做反洗钱(AML)和最终受益人(UBO)穿透,我怀疑这里有人在做利益输送。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修正后的TermSheet。
>点击发送。
随后退出邮件系统,顺手又清理掉了几封关于港交所披露易(HKEXnews)关于股权变更通告的草案,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钟聿衡就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秒切换成那个刀枪不入的“岑总”。
他没有去打扰她,也没有试图插手利氏的内部事务。这是他们之间维持平衡的默契,也是对彼此专业能力的最高尊重。
人与人之间的帐,算不清,非良善,傲慢和野心,时间会给出答案。
“处理完了?”见她放下手机,钟聿衡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岑念靠回他的怀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沉稳心跳,刚才在邮件里厮杀带来的凌厉瞬间散去,只留下浑身的酸痛和对他清楚的依恋。
“嗯,一群老狐狸又在SPV架构里给我挖坑。”她小声嘟囔着,将手塞进他温暖的大掌里,“钟聿衡,做大人一点都不好玩。”
钟聿衡低头亲了亲她发烫的额头,大掌顺着她的后腰缓缓向下,轻柔地替她热敷着。
“不好玩就别玩了。”他在她耳边低语,“钟太太的合法权益里,包括随时单方面对全中环叫停的权利。”
岑念听着他这句似真似假的“随时叫停”,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在这个凭数据和法条说话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谁能真正随时抽身。钟聿衡的盛情与偏爱是真实的,但利氏董事会那些悬在头顶的对赌协议和履约风险,同样真实得让人不敢眨眼。
她从不指望靠任何人的庇护去过日子,那是年少人才做的白日梦。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将注意力收回手机屏幕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熟练地切换着界面。
趁着眼下的空档,她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向董事会秘书处报备了一份临时合规避嫌休假,并将几个正在推进的跟进项目分发给了手下的合规总监与副手团队。
忙完这一切,她才又退出系统,合上手机锁屏。
有些事必须避嫌,既然人已经站在了钟家的老宅里,再频繁出入利氏的大楼,对双方的合规审计都是极大的风险隐患。
还没等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利淮。
岑念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她没有当着钟聿衡的面接听,而是掀开被子下床,踩着软榻拖鞋走到连接主卧的私人露台上,随手拉上了双层隔音玻璃门。
山顶的冷风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岑念按下了接听键。
“利淮。”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两人,曾几何时也走到这个尽头。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只能听到打火机扣动时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利淮显然刚刚收到董事会秘书处传来的离岗报备,语气里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却没有丝毫怒气,只有冷硬的理智。
“岑念,你现在人在钟家老宅。”利淮用的是陈述句,甚至没有多余的询问。
在中环这块地方,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核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