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腊月,比往年冷。
寿康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雪下得密,把院子里的老树裹成了一团白。
宁珂坐在炕上翻寿康宫的年节单子,正看到“炭火采买”那一项,就听外头传话,皇后娘娘和佟妃娘娘来了。
她放下单子,笑了一声:“今儿倒是齐。请进来吧,这大雪天的,别在廊下冻着。”
蕴和与毓秀一前一后进了暖阁,解了斗篷,呵着白气给宁珂请安。宁珂摆手让她们坐下,又让人上热茶,笑道:“这么大的雪,你们倒是有闲心往哀家这儿跑。”
皇额娘这儿暖和。蕴和笑着接话,在炕沿坐了半边,儿臣在坤宁宫坐着,冷清得很,想着来您这儿讨杯茶喝。
毓秀没说话,只是跟着笑,把茶盏拢在手里暖着。
宁珂打量了她们两眼。
蕴和尽管在笑,眉眼间却压着一层东西,脂粉盖不住。毓秀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感觉又瘦了些,下巴尖了一分。这两个人,一个成亲快七年,一个封妃五年,肚子都没动静,搁在谁身上,都得心焦。
宁珂捡着年节的事说了几句闲话,什么今年炭火涨了价、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饽饽不错、太皇太后那边念叨着过年要热闹些,说着说着,话题果然自己拐到了那上头。
“皇额娘,”蕴和放下茶盏,声音放轻了些,“儿臣有一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你说。”
“皇上如今……也有了两位贵人了。”蕴和斟酌着字句,“儿臣想着,是不是该再添几个人进来,也好让后宫热闹些,皇玛嬷前儿也提了一句,说宫里人丁单薄。”
说是添人,不如说是来几个新鲜的妃嫔分薄马佳贵人身上的盛宠,这些日子宫内的风言风语宁珂也不是没听说过。
“添人倒不急。”宁珂慢悠悠地说,“后宫又不是菜园子,种下去就等着收。身子养好了,孩子自然就来,急不得的。”
“儿臣也知道急不得。”蕴和低下头,“可……”
她没说下去。
毓秀在一旁捧着茶盏,忽然接了一句:“皇额娘说的是,日子长着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倒是马佳贵人那边……皇上隔三差五就去探望,听说连御膳房的单子都要亲自过问,这是不是有些……”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一瞬。
宁珂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马佳贵人,自从七月里诊出喜脉、晋了贵人,玄烨往她那儿跑得确实勤,没事就去用个饭,赏赐流水似的往钟粹宫送。
可那拉氏四月里就有了身孕,玄烨除了晋位那日去过一趟,此后几乎再没踏足过她的院子。两位贵人,两副光景,宫里的人眼睛都亮着呢,谁看不出来?
蕴和和毓秀认定马佳氏是宠妃,威胁极大,这结论搁在谁眼里都没毛病
“皇上这时喜欢也没法,只要不是尊卑不分,也只能先这样放着。”宁珂轻叹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拉贵人那边,二月里就要生了,这才是正经事。”
蕴和应了一声“是”,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宁珂看着她,心里有些无奈。
搁前世,大学还没毕业的年纪,如今却要端坐在坤宁宫里,替皇帝操持子嗣,看着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自己的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放下茶盏,声音放柔了些:“蕴和,你的身子,太医院每月都在请平安脉,底子好着呢。孩子这事儿,讲究个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别自己给自己较劲,夜里也别熬着,该睡睡,该吃吃,把自己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蕴和眼眶一热,低头应了一声:“谢皇额娘。”
“行了,大过年的,可要开心点。”她笑着岔开话,“毓秀,你也一样,你们俩要是再瘦下去,皇上见着了说不得要怪哀家没照顾好你们。来,尝尝这新送来的茶,御茶房说是今年头一茬的雪芽,哀家喝着倒还过得去。”
毓秀接过话,笑道:“皇额娘说过得去,那便是顶好的了。”
她低头啜了一口,忽然轻声说,“其实儿臣倒觉得,马佳贵人那性子,得宠也不奇怪。皇上喜欢沉静的,不像儿臣,话多。”
宁珂听出她话里那点自嘲,笑道:“你话多?哀家看你今儿个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毓秀笑了笑,垂下眼帘,把茶盏里那点雪芽喝完,没再言语。
蕴和与毓秀走后,暖阁里重新静下来,外头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窗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
宁珂靠在炕上,把腿伸直,长长舒了口气。方才那些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句句都得在心里过一遍秤,比批一天折子还累,生怕哪句错了后宫又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