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永定门,銮驾缓缓往南走。
头几日,宁珂还觉不出什么,一样的官道,一样的车马,与她刚穿越过来那时候去皇庄不同的就是,路上不再尘土飞扬,换成了干净又平整的水泥路。
过了涿州,路两边的树先变了颜色,黄的黄,红的红,层层叠叠的,像是打翻了颜料盒。
宁珂掀着车帘看了半晌,喃喃道:“原来出了京,树是长这个样子的。”
福临就坐在马车外头,闻言也侧头,往那一片秋色里望了一眼,笑了:“树还能长成什么样?”
“就算景山上的树看着也规规矩矩的。”宁珂说,“外头的看着好自由……”
福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宁珂这两日话多,人也松快,像常年关在匣子里的鸟,忽然见着天,连扑棱翅膀的动静都透着欢喜。
銮驾一日日往南,天倒没有暖起来,反而一日凉似一日,十月里的北地风已经割脸了。
车里头压着一封家书,是启程前毓秀塞给她的,说等路上再看。
宁珂头一晚就拆了:塔娜的口吻,毓秀的笔迹——“玛嬷,塔娜想你了,塔娜今天吃了一碗饭,乌库玛嬷夸塔娜乖。”后头又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毓秀在边上注了一行小字:“塔娜说,这是太阳。”
宁珂把那页纸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跟那半个压扁的饽饽放在一处。
饽饽她舍不得吃,揣了四五日,福临看不过去,劝她:“你再不吃,就真坏了,岂不是浪费了塔娜的心意。”
宁珂这才把饽饽掰开,就着茶水一口一口与福临分吃了,闺女给的饽饽,放得干硬了,可嚼着嚼着,竟嚼出一点甜来。
入了山东地界,不再是水泥路,同时地方官接驾的排场果然没有东巡那时候的夸张模样。
要不是火耗归公和官绅一体纳粮两柄刀架在地方官脖子上,这“从简”两个字,多半也就停在纸面上。
十月初,銮驾到了泰山脚下。
定路线时就定下了登泰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宁珂本不想去,前世就登过一回,才刚到山脚就打了退堂鼓,硬是被朋友强行劝上去,那时候还自嘲‘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
可玄烨说:“朕头一回登泰山,您不上去看看?泰山顶上,能看见半个山东呢。”
宁珂心动了,她确实没见过这个时代泰山上的景色。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她亲自爬,那可太好了。
宁珂坐了肩舆,一路晃晃悠悠上山,福临本就容易腿疼,太监又不能坐轿,自然留在了马车上。
玄烨没坐轿,骑了一段马,又步行了一段,走到半山腰回头等她,额上见了薄汗,眼睛却亮得像少年人。
“您看!”他指着远处,“那边,是黄河。”
宁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天地苍茫,一线浊黄横在极远处,什么也看不清,那就是黄河。
“等过了河,”玄烨又说,“就是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