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街,宁珂凭窗看了那么久,这会儿真踩在脚底下,反倒有些目不暇接:青石板的桥拱着背,桥洞底下过船;河两沿密密匝匝的铺子,绸缎的、糕点的、卖花的、卖画的,一声一声吴侬软语,直酥到骨子里。
怪不得玄烨的孙子爱极了下江南,这谁能不喜欢。
她东张西望,脚步都轻快了,走出好远,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压着嗓子说:“咱们出来,你是不是得喊我额娘?也不行……喊额娘有点明显了……”
说实话,自从福全玄烨他们蓄须以后,宁珂甚至有时候觉得他们俩年纪比不蓄须的福临还大。
玄烨被她一说,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额娘”三个字,在街上叫不得。他忍笑点头:“……那叫什么?”
好似叫什么都不太对,喊额娘?不仅感觉自己老态龙钟了,在这一般称呼‘娘’的地方,有点显眼,喊别的又不对。
“少说话就是了。”宁珂瞪他。
玄烨老老实实“哦”了一声,跟在她后头,嘴角却翘着,他走惯了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一时改不过来,宁珂走了几步,回头拽他:“你走我边上!老跟后头,跟个随从似的。”
“……知道了。”玄烨应着,走到她身侧,心里却想:他可不就是跟惯了么,她身后半步,跟了快二十年了。
桥头有个捏糖人的摊子,老师傅手艺好,摊前围了一圈小姑娘。
宁珂凑过去看,糖人捏得活灵活现,有兔子,有老虎,还有小人儿。她正看得入神,老师傅抬头招呼,笑呵呵的:“老爷夫人,给家里的小少爷小姐儿捎两串?”
宁珂一愣:“……我们不是——”
“老人家误会了!”玄烨也忙摆手,“我们不是——不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卡住了。不是什么呢?说是母子?他叫不出口,也不想叫。说是主仆?那更不像话。他张着嘴,头一回发现,堂堂皇帝,竟想不出自己跟她在人前该是什么关系。
老师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更欢了:“哎哟,小两口闹脾气呢?没事没事,糖人是甜的,吃了就好了。”
宁珂:……
玄烨:……
两人张口还试图解释些什么,老师傅已经把两串糖人塞了过来,玄烨只得摸出铜板付了账。
他把糖人递给宁珂一串,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低头尝了尝,眉眼弯弯的:“……还挺甜。”
宁珂捏着糖人,恨恨咬了一口,麦芽糖的香,嚼着嚼着,觉得一个称呼而已,也不算什么大事,很快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绸缎庄,伙计眼尖,见宁珂往门里多看了两眼,登时满脸笑迎出来:“夫人好眼光!新到的杭绸,苏州城里头一份,给您家老爷挑两匹做袍子?”
宁珂这回学乖了,赶紧摆手:“小哥你误会了,我不是他夫人,我是他姑母,他是我娘家侄子。”
宁珂自觉找到了一个极妙的称呼,只可惜旁人看到玄烨那并不清白的眼神,根本不会认可她的说法。
伙计看看她,又看看玄烨,再看看她,眼前这位“姑母”,瞧着跟“侄子”一般年纪,哪有这样的姑侄?伙计干笑两声:“夫人真会说笑,您二位站一处,怎么看怎么是……”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玄烨忽然开口,慢悠悠的。
伙计“哦”了一声,脸上写着“懂了懂了”,笑呵呵转身搬料子去了,瞧那神色,分明也是把他俩当成闹别扭的小两口。
宁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