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上石凳一角,照在江无尘的手背上。他仍坐在原处,指尖摩挲着那截断帚残片的裂口,动作缓慢而专注。粗布擦过竹节,出沙沙的轻响,像风吹过枯草。
院门被推开。
脚步声不急不缓,踏进院子时,连落叶都没惊起一片。
来人穿着深灰巡查使长袍,腰佩玉符,面容刚毅,眼神沉稳。柳风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屋角扫帚堆、土墙裂缝、桌边空水杯,最后落在江无尘脸上。
“李长老走了。”柳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江无尘抬眼,没起身,也没行礼。只是将手中断帚轻轻放在石桌上,手指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称量什么。
“我知道。”他说。
柳风走近几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竹杖没有拄地,而是横放在膝上,手搭在柄端,指节微紧。
“他劝你接宗主之位。”柳风说,“你拒了。”
“嗯。”
“全宗震动,联盟那边也传开了。”柳风看着他,“我昨夜刚回驻地,今早就听闻此事。不是传言,是刑罚堂正式文书上报——你拒任宗主,理由是‘不想管人事’。”
江无尘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柳风。
“你不信?”他问。
“我不是不信。”柳风摇头,“我是不解。”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碎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柳风盯着江无尘的眼睛:“你十六岁入金丹,曾是玄天宗百年第一天才。如今一战退幽玄,斩其兵刃,威震九洲。强者当立于高台,执掌权柄,护一方安宁。这是正道共识。可你偏偏不愿。你不争,不抢,不升,甚至连执法堂巡查都不愿做。现在连宗主之位都推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一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无尘沉默片刻。他没有回避视线,也没有叹气,只是缓缓伸手,拿起了靠在桌边的那把新扫帚。
竹柄笔直,扫头扎得结实。
他用拇指抚过柄身,从根部一路滑到顶端,动作轻柔,像在确认一件老友的存在。
“我修炼。”他开口,声音平稳,“不是为了坐在高台上。”
柳风眉头微动。
“也不是为了让人跪拜,听人喊一声‘宗主’。”江无尘继续说,“更不是为了看谁该罚、谁该升、哪座山门要修、哪个弟子要救。”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柳风脸上:“那些事,耗神,费心,乱念。我不想被这些绑住。”
柳风没打断。他知道,这一回,不是拒绝,而是回答。
“我修炼。”江无尘声音没变,“是为了变强。”
他握紧扫帚,指节微微白。
“是为了活着。”
他又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重量:
“更是为了揭开百年前的谜团。”
院中静了下来。
风停了,叶不动,连远处早课的钟声也仿佛远去。
柳风盯着他,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不是怀疑,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忽然被拨开迷雾的清明。
“谜团?”他问。
“嗯。”江无尘点头,“这片地,这座宗门,这把扫帚……都不是偶然。我站在这里,也不是偶然。”
他抬起眼,直视柳风:“有人想让我一辈子扫地,也有人想让我永远倒下。但我不会停。我会一直扫,扫到看清为止。”
柳风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仍搭在玉符上,呼吸却慢了一拍。
他知道江无尘没说全。但他也知道,这些话,已是破天荒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