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李十安抱着她的精神体,那株树,坐在哨所东南边那座哨塔上。
阿曼达的父母,他们就像在进行一场残酷的生存赌博,那些无辜降生的孩子就是被他们亲手放在轮盘上的赌注。
好在只牺牲了阿曼达一个,然后她又逆风翻盘了,从此家道中兴,其乐融融。
他们痛苦过吗?应该是痛苦过的。
当他们做出牺牲大女儿的决定时,内心肯定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们或许会在夜里偷偷哭泣,或许会在女儿离开后感到无尽的愧疚。但这种痛苦和愧疚,很快就会被生存的压力所淹没。
他们甚至不会有道德上的痛感,一对n,多简单的数学题,甚至阿曼达作为那个被牺牲掉的一,都接受了这道简单数学题的答案。
连阿曼达的潜意识里,不是为父母开脱,她是真的认为父母的出卖是相对仁慈的。
李十安的父母呢?
和这个高科技层次与低生存状态的时空相比,李十安在安稳富足的生存状态里,接受了父母给予的最好教育资源。
她琴棋书画都略有造诣,滑雪、骑马、踢球、射击无一不通。为了学好这些,她六岁开始,实施了极为严苛的体重管理,每天学习到深夜,没有周末,也没有节假日,也没有游乐园,没有朋友,没有欢笑也不能哭泣。
十岁那年的暑假,在她重复练习同一曲子八个小时后,她当着在一旁监督练钢琴的父亲的面,伸出右手无名指,缓缓的将其反向扳断。
以温和儒雅着称的父亲,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平静的转身叫来了他们家的阿姨带着她去医院。
而她的母亲,永远笑靥如花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手里捧着翻旧的玉茗堂集,隔一会儿抬眼扫一下她的形体训练,什么重话都不说,只淡淡道“没关系,再来就是”
为了得到父母的爱,李十安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量产的标尺。
只因为,在李十安的家里,隐秘的地方,藏着一条三人心知肚明的毒蛇。
那应该是一条内陆太攀蛇,陆地上最毒的蛇。它的毒液中同时包含两种毒素:神经毒素和心脏毒素,这意味着你全身僵硬一动不能动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液凝固,呼吸衰竭,心脏停止
阿曼达是被家人牺牲的那个一,李十安是有人牺牲活下那个n。阿曼达凤凰涅盘了,李十安还是囚徒困境。
是不是很荒诞?
阿曼达可以凤凰涅盘,是因为她的伤口可以袒露,因此有了被治愈的可能;而她的伤口却永远不可见天日,也不可被治愈。
更荒诞的是,身边所谓爱她的人,按着豌豆公主的病情不停的给她开药,然后愤怒又不解的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好起来?
阿曼达拍了一张李十安抱自己的精神体坐在塔里的身影,给丹:“按你的想法,把我的经历都说了。然后在上面坐了半天了。”
丹很快回复:“麻烦你再仔细留意她的情绪变化,谢谢。”
哼,阿曼达心想,我不过是看在那套房子的面上,不过,多少有点同情你。
天黑的时候,北海走上哨塔。
“又喝的营养剂?你对食物就没有一点欲望?”
“北海,你一方面关心我一方面又讨厌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过了很久,久到李十安以为得不到答案时,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在办公室可以俯瞰整个十三区,我每天看你在里面游荡就像看一颗随时会自爆的炸弹。”
“其实你不用怕,我不是反社会的恐怖份子,我要炸也会选好地方的。”
北海短促的笑了一声,像刀片划过玻璃。
“安静地去死,不打扰任何人——”他一个字一个字碾碎了从齿间往外吐,“你觉得这叫高尚?这叫道德?体面地把自己处理掉,不给大家添麻烦?”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快压抑不住的怒意激得李十安本能的往后缩了缩。
“省省吧。死的人痛快了,活着的人呢?”他的嘴唇抿成一道极薄的线。
李十安张了张嘴。她想说,不,你不明白,我一直是那个活着面对的人——
但她没说出口,她也不能说出口。
北海没看她。他走到白杨树的另一侧,弯腰坐下,后背靠着树干。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有一个妹妹。”
他的声音很干涩:“跟你差不多大。那天她正常出门上学,我和父母正常出门上班,然后电话来了。我后来调视频,看了上万遍。她背着书包,路过高架桥时,停下来,放下飞行板,一跃而下。”
他头低垂着:“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原因——她走得很果决,留给我和我父母的伤痛却漫长的。我们不能进她的房间,不能提她的名字,不能看到关于她的一切”
他的手掌覆上自己的眼睛,指节微微收拢。白杨的几根枝条垂下来,轻轻拢住他的肩膀。
忽然,北海弹起来,一个剪步冲到李十安面前,一把将她提起。白杨的枝条猛抽过来,隔着作战服也能听到闷响。他没松手,甚至没躲。
“李十安。”
他攥着她的领口,攥得极紧,指节咔咔作响。
“你父母哥哥那么宠爱你,恐怕他们临死前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了!”
枝条还在抽他,他不理。
他几乎是在命令她,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楔进去的钉子:
“你如此轻戝自己的生命,你凭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妹妹自杀击溃的男人,想到这又是一个按豌豆公主病情强行给她灌药的人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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