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吉福顺吃过午饭后拨通了李十安的电话。
接通的时候,李十安正在画室里,视频里露出一幅快要收尾的油画。吉福顺侧头仔细打量了下,说:“转一下镜头,让我好好看看。”
李十安把镜头切过去。
画面是仰视的。
天空占了大半部分,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成朵的白云。河岸边的草地上,蓝紫色的野花星星点点。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头上戴着野花野草编织的帽子,正朝着画面深处奔跑。
看不到脸,只有侧影。
女孩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向后扬起,男孩的头很长,刘海被风掀到脑后,露出一侧清朗的眉眼——那大概是整幅画里唯一清晰的线条了。
阳光从画框外泼进来,是夏日里正午的阳光,烈到白,整个世界在这强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吉福顺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正站在风暴里,一种热烈得近乎苍白的痛苦情绪直接穿身而过。
她默了默,调整了一下情绪:“都说我是神枪手——十安,你才是真正的神枪手啊!就这一幅画,把我的心脏打穿了。””
李十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镜头转走了。
吉福顺也就顺势把心底那份酸涩摁回去,语气转换了调子,带着点轻快的无赖劲儿:“这下你更得补偿我了。傅部长刚给我派了任务,陪你去大采购,顺便冲一冲铁渣-沾回来的晦气。部长买单——姐积攒多年的购物清单,今天可就全指望你了。”
这还真是一个李十安不能拒绝的理由。
山顶别墅的保护罩外,吉福顺带着八个全新面孔的哨兵护卫,接上了李十安。悬浮磁车无声地滑入城市上空,最终在一座巨型商业综合体的顶楼区降落。
车门打开,一行人进行了身份认证,直接进入中央穹顶——星阶俱乐部。吉福顺在入口处扫了一段密钥,回头冲李十安坏笑:“接下来,全程傅部长买单,花少了算我没见识。”
李十安笑着点头,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穹顶之下。
这里不是商场,是一座奢侈品的殿堂。穹顶高悬,光线从数百米高的玻璃天窗倾泻而下,空气中流动着一种不知名花香的气息,很淡,很难捕捉。几百个店品牌汇聚于此,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某个领域的巅峰——成衣、珠宝、腕表、皮具
还没等她打量完,吉福顺扯了扯她的衣袖:“我得完成上课任务才能消费的,公主殿下,麻烦先跟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的更衣室,吉福顺干脆利落的脱掉衣服,仅着内衣站在李十安面前,姿态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
李十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僵住了。
那是一具被火舌舔舐过的身体。从肩窝到大腿,密布着数十道不规则的凸起,每一道瘢痕都带着扭曲的弧度,边缘泛着暗沉的褐色,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它们不是伤疤,是一份供词——一份用皮肤记录的口供,每一道凸起都在指认同一个现场:某个人曾经被按在地上,被烫伤,被碾压,被践踏。
李十安缓慢的伸出手,指尖轻柔地落在那些铮狞的瘢痕上,触感粗粝,像摸到了一堵被大火烧过的泥巴墙。
“现在还会痛吗?”
“不痛。”吉福顺语气平淡,“但突然遇热或遇冷时会痒。”
“你为什么不用医疗技术去除掉?”
“这是我走出黑暗的证明。”她黑褐色的眼眸里是极度的冷静与锐利,“也是激励着我往高处走的动力。”
李十安沉默了片刻,手指从那些瘢痕上移开。
“你报仇了吗?”
“报了我能报的部分。”
李十安看向她:“那你就接受了?就此作罢?”
吉福顺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不紧不慢地穿回去,一颗一颗扣上扣子。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冽中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这就涉及到我要给你上的第二堂课了。”
她靠在洗手台边,开始讲。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家境贫寒,成绩顶尖。被几个有后台的学渣拖进更衣间——卷棒,熨斗,日常生活的小电器,成了恐怖的刑具。她报警,找学校,最后的结果是父母拿着一笔钱签了字,她自动退学。因为没有证据,监控坏了,有同学作证说她那天来学校之前就有伤。
父母穷怕了,觉得这笔钱比公道实在。
后来她一边打工一边自学,考上军校,在战场上把自己千锤百炼成一把刀。从边境星域的正面战场到后方反恐行动,她的服役记录上写满了各种险恶环境下的生存与击杀数据。退役后,她通过了国防部安全局的三轮筛选——背景审查、心理评估、实战对抗,以综合排名第一的成绩进入国防部长傅苏的贴身安保序列。
然后她一个一个找回去,让当年按住她的那些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但主导霸凌事件的人,毫无伤。因为她的姐姐是一名s级向导。”
李十安的眼睛微微眯起:“向导有什么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权利吗?”
“法律上,普通人和哨兵伤害向导是重罪。反过来,向导伤害普通人,只要不伤及人命,支付赔偿即可。”吉福顺扯出一个笑来,“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向导依靠自身稀缺的疏导能力,通过战略性的人生规划,即每一次结侣,都伴随着资源获取与社会地位的跃升。”
“也就是说,向导通过结侣控制哨兵,从而控制资源?”李十安问。
“不是这么简单的零和博弈,十安。真正的核心在于,这不是单向控制,而是一种紧密的共生。向导与她的每一位哨兵伴侣,都不仅仅是情感联结,更是基于能力与资源的深度捆绑。他们缔结的,是一个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最终交织成一张你无法撼动的结构性权力网。这才是我哪怕拼尽全力,有一天站在更高的位置,也无能为力,只能自行消化掉这份屈辱。对此我有清晰的认识也能接受。”吉福顺能走到今天,她的理智与冷静功不可没。
她整理好衣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转身拍了拍李十安的肩膀。
“好了,马上我们就要和那位将婚姻视作投资的、成功突破阶层的向导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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