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仪式的银蓝色余辉如同碎裂的星屑,在河谷潮湿的夜风中缓缓消散,最终融入了奔流不息的河水中。空气里残留着高浓度魔力摩擦产生的臭氧气味,以及一种宛如被绝对零度冻结过的、冷冽到令人思维瞬间停滞的理性气息。
林曦负责护送刚刚降临的汉娜前往王宫内侧、紧挨着伊丽莎白套房的一处独立下榻住所。而伊丽莎白和罗慕拉则留在了泥泞的河滩上,负责用物理和魔法的双重手段,将法阵残留的所有痕迹彻底抹除。
临走前,林曦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位平日里慵懒至极的意大利母狼正一边嘟囔着抱怨初秋的寒冷,一边认命地挥舞着一把由魔力凝聚成的巨大扫帚,将那些刻印在鹅卵石上的精密符文一点点铲平;而大英帝国的化身则端着那杯永远保持着完美恒温的大吉岭红茶,站在防风提灯的昏黄光晕里,如同监工般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罗慕拉的劳动成果。
“黑曜石-ii型”蒸汽内燃混合动力越野车出低沉的轰鸣,宽大的天然橡胶轮胎碾过刚刚铺设了没几个月的沥青柏油马路,出轻微而规律的“嘶嘶”声。
这辆由普鲁森皇家科学院与兵工厂联合打造的试作型载具,内部并没有采用那些浮夸的旧贵族天鹅绒装饰,而是完全遵循了机械实用主义的美学。裸露的黄铜仪表盘在仪表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光,纯黑色的胡桃木方向盘上带着细密的防滑纹路,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柴油味、高级润滑油的芬芳,以及皮革被烘烤后的沉稳气息。
林曦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被车前灯劈开的无边夜色。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瞥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位严谨女士。
汉娜坐得笔直。她的脊背仿佛与座椅靠背之间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绝对垂直的力场,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倾斜与依靠。头顶那顶装饰着铁十字勋章与紫色矢车菊的黑色高顶礼帽已经被她摘下,妥帖地放在了膝盖上。
借着道路两侧依次向后倒退的昏黄煤气路灯光芒,林曦看到,汉娜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装订的卷宗,借着车厢内微弱的阅读灯进行翻阅。
那是一份由普鲁森农业部与内政部联合提交的《王国西北行省秋季粮食统购统销与紫苜蓿固氮轮作产量评估报表》。
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排列的数据,在常人眼里足以引严重的视觉眩晕,但在汉娜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却仿佛是跳动着的美妙音符。她翻书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每一次翻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与分贝。她那好看的眉头,随着报表上的数据起伏,时而微微舒展,时而又深深地皱起,仿佛已经透过这些枯燥的墨迹,看到了那片广袤土地上每一株麦穗的生长轨迹。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动机的运转声与纸张的翻动声。
林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军用风衣的高领内微微滚动。她犹豫了许久,脑海中的措辞被反复推翻、重建了十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换挡的间隙,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尖锐问题。
“汉娜阿姨。”林曦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打破了那层宛如实质的静谧,“您……知道伊可莉丝阿姨在这片大陆上,所导演的那个真实计划吗?”
汉娜翻书的手指,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结。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过头,而是缓缓地、以一种庄重得如同合上圣经般的动作,将那份农业报表合拢,平放在了礼帽的旁边。
随后,汉娜转过头,透过车窗玻璃,看向了维勒尼斯的夜景。
工业区高耸的炼钢炉正在向夜空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将半边天际映照得宛如白昼。数以万计的工人正在那片由钢铁和齿轮构成的迷宫中进行着三班倒的劳作。在街道的另一侧,成排的红砖家属楼里,偶尔能看到几扇透出暖黄色光芒的窗户,那是结束了夜校扫盲班的平民正在灯下温习功课。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座城市蓬勃跳动的脉搏,却又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包含了几个世纪悲欢离合、战火与废墟的复杂微光。
“我知道。”
汉娜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褪去了方才在河谷时那种新闻播音员般的字正腔圆,带上了一种穿透岁月硝烟的深沉沧桑。
“罗慕拉那个总是在账目上犯迷糊的傻瓜,这次倒是难得地展现出了一丝属于罗马的狡黠。在她夹在那本《纯粹理性批判》第七十二页的邀请函里,她用只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看得懂的、基于神圣罗马帝国时期某种宫廷密码演变而来的暗语,塞进了一份详尽的背景说明。”
汉娜伸出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食指,轻轻推了推右眼的金属单片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流光。
“小伊可莉丝写了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极具古典悲剧美学色彩的剧本。”汉娜的嘴角扯出一抹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加主义。用一层虚假的、镀金的神权外衣,把大陆上所有腐朽的封建残余、所有冥顽不灵的旧贵族毒瘤,全部聚集在一面名为‘圣战’的旗帜下,然后,准备借助你们普鲁森的大炮,一把火将他们连同那个法西斯余孽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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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虽然糙了点,缺乏严密的逻辑闭环,但……这确实符合她的性格。”
林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您为什么还愿意来蹚这趟浑水?”林曦不解地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既然您已经知道这是一场由伊可莉丝阿姨亲自操盘的戏,以您那崇尚绝对风险控制、追求精密无误的性格,您完全可以留在高维观测室里,等伊可莉丝把那些垃圾都清理完了,等战火平息了,再降临这片大陆进行战后重建和思想指导。那样不是更符合您的成本收益核算吗?”
汉娜沉默了。
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车厢里只有蒸汽内燃机活塞规律的往复运动声,以及轮胎碾过水洼时出的轻微飞溅声。
“因为任何剧本,一旦拉开帷幕正式上演,就不再完全受导演的控制了。”
汉娜转过头,目光离开了车窗,透过单片眼镜,直视着正在开车的林曦。那眼神深邃得可怕,仿佛两个吞噬一切的绿色漩涡,里面埋葬着凡尔登的绞肉机、索姆河的铁丝网,以及柏林沦为焦土时的漫天灰烬。
“小伊可莉丝以为她能掌控全局,她以为她在导演一场‘让敌人陷入彻底疯狂,从而走向自我毁灭’的清道夫大戏。但是小曦,你需要铭记一个用无数鲜血写就的历史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