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感受着炭盆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以及掌心、胸口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痛楚。
“……他……”过了一会儿,“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然充满戒备和虚弱,“……那个来救你的人……那疯子叫他……表叔?”
穆风眠昏沉的脑子转动得很慢。
表叔?谁?
阿攸?
“……他……红头?是……次公主那一脉的吗?”
穆风眠茫然地睁开眼,看向声音的方向,但他视力模糊,只看到一对晃动的巨角。
“我……不记得了……”他喃喃答道。
这是实话。他对这些称谓、血脉,一片空白。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带来一种复杂的安心感,以及……今晚那抹在火焰中惊怒交加、却最终远去的黑色轮廓。
“鹿”没有再问下去,似乎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栅栏后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其实,我有点……羡慕你。”
穆风眠缓缓转过头,模糊的视线投向那片阴影。
“鹿”似乎在积攒力气,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人……你叫他‘阿攸’的……他来了。我都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穿着黑衣服,冲在最前面。火光起来的时候,他离这门……就那么几步远。我听见他喊你的名字,看见他想劈开锁链……”
穆风眠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当时……完全不知道。只记得突然的剧痛和恐惧,还有眼前混乱的光影。
原来阿攸……离他那么近过?
“他们人少,被围住了,箭一直放……那个穿黑袍的,肋下都被捅穿了……我看见了,流了很多血。”他喘了口气,“可他没退,还想往这边冲……直到你……”
穆风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裹着布条的手指蜷缩起来。
“鹿”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穆风眠当时的状况,“直到你突然……惨叫起来,像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他才……”
穆风眠闭上了眼睛。是了,就是那个时候。心口和脑子同时炸开的、无法分辨源头的剧痛和恐怖幻象。
原来他无意识的反应,竟成了拖累。
“鹿”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劝告,“所以,你听我说。君鎏影刚才那些话……你一个字都别信。那个人不是‘没救你’,只是……‘没能救成’。”
“他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还是一路闯到了这里。”
“鹿”的声音虽然微弱,却透出一股挣扎的力量,那是长久禁锢下尚未完全泯灭的一点清明,“他能拼着命来,就说明……你对他,一定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他明知可能是陷阱,可能救不出你,却还是来了。”
穆风眠怔怔地听着,混沌剧痛的脑海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小小的、却坚硬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阿攸……受伤了?很重的伤?
为了来救他?
“我在这地方……待得太久了。见过太多……被彻底碾碎希望的人。但你不一样……”
“你外面还有这样一个人……所以,别放弃。你现在还没死,还能感觉到痛,还能给我这口吃的……你就还没输到底。你要相信那个为你流血的人,也……也相信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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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随后是更长久的寂静。“鹿”似乎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穆风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炭火的微光在他失焦的眼中跳动。
剧痛依旧,高热未退,前路茫茫。但“鹿”的话,却像一缕极其微弱却执拗的风,吹进了他被绝望和药物麻痹的心底。
阿攸来了……他没有被抛弃。
君鎏影在说谎。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裹着厚布、依旧渗出血迹的双手。很痛,但手指还能动。他慢慢收拢手指,攥成拳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额头再次布满冷汗。
他还活着。
还有人,没有放弃他。
一点微弱的、名为“信念”的火苗,在两个遍体鳞伤的囚徒之间,悄然传递。
……
布兰宗的凌晨,天色是一种梦幻的粉紫色,像是天边尚未散尽的夜与即将到来的晨光艰难交融的结果,带着几分不真实的虚幻感。
寒风卷过空寂的长街,带起昨夜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褚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褚之仪裹着厚重的裘氅,带着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管家立在门内阴影中,神色凝重地向外张望。
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几个相互搀扶的黑影终于闯入视线。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褚家死士,虽然各自带伤,步伐踉跄,但仍旧用尽全力架着中间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同伴。
而走在最后的,是朵兰攸。
他的状态极其糟糕。酒红色的长被汗水、血污和寒霜粘着,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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