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漆黑的眼瞳缓缓抬起,看向君鎏影。
『改主意了。』
祂低头,看着这具伤痕累累的人类躯体。肩头的枪杆,肋下的箭,满身的血。
『汝之躯,是吾与汝之契。』
『契未成,他不能死。』
祂抬起眼。
『汝——』
君鎏影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如深渊倒悬。
『——也不能杀他。』
祂抬起手,朝着君鎏影的方向,轻轻一握。
君鎏影的身体骤然僵住。
那柄抵着穆风眠咽喉的匕,此刻正一寸一寸地从刀尖开始,无可阻挡地,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冰霜是纯粹的……仿佛吸收了世间所有光芒的漆黑。
同祂的眼睛一样。
君鎏影低头看着那柄正在被神力吞噬的匕。
他看着那黑冰从刀尖蔓延至刀身,从刀尖开始,一寸一寸,向上蔓延。那黑冰所过之处,刀身出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黑冰爬过刀身,爬上刀柄,爬上他的虎口。
没有痛。只有一种奇怪的、安静的……消失。
他看见自己虎口处的皮肤,在黑冰触及的瞬间,就那么不见了!不见了……露出底下淡红色的、湿漉漉的新肉。
巴赫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双黑瞳甚至没有看他。
祂只是收回手。
『松开他。』
『否则汝这半条手臂,便留在此地。』
君鎏影低头看着自己正被黑冰缓慢吞噬的手腕。
他没有立刻松开穆风眠。
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怀里那个人。
穆风眠的头无力地垂着,脖颈上那道血线还在往下淌着血,他的手指……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动了,搭在君鎏影握刀的那只手上,就那么无力地轻轻地搭着。
“呵……神仙果然不讲道理。”
他松开了手。
穆风眠从他臂弯中滑落,重重摔在冰面上。
那柄已被黑冰吞噬大半的匕也在同一时刻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纯黑的冰晶,散落一地,随即蒸成虚无。
君鎏影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从虎口到小臂中段,中间的皮肤都气化不见了。露出底下红色的、湿漉漉的血肉。
他一时竟忘了痛呼。
只是轻喘着气抬起眼,看向那双漆黑的眼瞳,嘴角依然挂着浅淡的笑意。
“多谢神仙手下留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在品评一件不甚满意的藏品:
“表叔这具身体,被神仙用起来,倒也别有风情。”
那双黑瞳没有理会他。
祂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影上。
穆风眠侧卧在碎玉里,棕黑色的长散乱地覆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每起伏一次,那焦黑的烙印就牵动一下,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停止细微的颤抖。
他的右手——那双刚被钉穿、又自己扯裂掌心、又徒手握住君鎏影刀锋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开在冰面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黑瞳的存在俯视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缓缓开口——
『……就为了这么个人?』
没有人回答祂。
朵兰攸的意识,正沉睡在这具被暂借的躯体深处。
而穆风眠,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