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在算数。
到最后一户报完,他把粗麻纸拿起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愿往”一栏:三十四户,约一百五十三人。
“留守”一栏:二十八户,约一百六十四人。
将近一半。
比他预想的多一些——他原本以为能有三分之一愿意走就不错了。
崇岳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轻声说了句:“还行。”
顾青山把粗麻纸卷好,收进怀里。
他面对着祠堂里剩下的族人,开口了。
“大伙的选择,我都记下了。走的人,年后跟我一起准备。留的人,碧溪村的田地、房屋、祠堂,我会安排人帮忙看顾——”
“等等。”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七婆。
七婆今年七十三了,是碧溪村年纪最大的老人。她丈夫、儿子都没了,孙子常年在外头帮工,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过日子。
她拄着拐棍从后排的角落里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走。旁边的人赶紧让路。
“七婆,您慢点——”
七婆走到桌子前面,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张粗麻纸,又看了看顾青山。
“青山。”
“七婆。”
“我老婆子活了七十三年,从出生那天到现在,没出过碧溪村的地界。我男人死在这儿,我儿子也埋在后山坡上。”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从一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丝丝的。
“你说搬到一千多里外的地方。好。我不懂什么灵脉不灵脉的,但我问你一件事。”
“七婆请说。”
“我走不了一千多里路。”她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但我孙子想走。他在外头帮工,前几天托人带话回来,说想跟你去。”
她抬起头。
“我老婆子留在碧溪村,没什么。横竖也没几年好活了。但你要是把我孙子带走了——你得替我把他看好了。他从小没爹没娘,性子闷,吃亏不吭声。你别让他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去。”
顾青山弯下腰。
“七婆,我答应您。”
七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按手印——她孙子不在,没法替他做主。但她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拐棍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敲,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特别清。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青山,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会替你高兴的。”
然后她拄着拐,慢慢走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是崇岳叔打破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
“行了。今天的事议到这儿。走的人,正月十五之前到青山这儿报到,登记家口、牲畜、家当。留的人,该过日子过日子。年后我去交完灵石后先和青山、青崖先去清岩坳探路,回来以后定搬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