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打头进去。凤南衣跟在后面,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清里头的摆设。
七八张桌子,油腻腻的,有些桌腿还瘸了,用石头垫着。几条长凳,坐上去吱呀响。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角落里坐着两桌人,一桌是汉人打扮的商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另一桌是几个苗人汉子,抱着酒坛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玄一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
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是生面孔,脸上堆起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五间房,要干净的。”玄一扔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再弄点吃的,有肉最好,没有就炒两个菜,快点。”
老头接过银子,咬了咬,脸上的笑更真切了:“有有有!刚宰的猪,新鲜着呢!房间在后头,我让人带您去!”
他扭头朝后堂喊:“阿旺!死哪儿去了!带客人去房间!”
一个半大孩子从后堂跑出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光着脚,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他看了玄一他们一眼,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客官,跟我来。”
房间在后院,是单独的一排矮房子。木头墙,茅草顶,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头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条凳子。床上铺着草席,席子都黑了。
“就这儿了。”阿旺小声说,“饭好了我叫您。”
玄一点点头,又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去打点热水来。”
阿旺接过铜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凤南衣进了最里头那间房。她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窗户是用竹片编的,能看见外头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衣服,墙角还拴着条瘦狗,正趴着打盹。
一切都显得平静,平常。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昨晚上那场伏击,那灰白眼的刀,那淬毒的弩箭,还有怀里那块玉佩碎片……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是谁?敬亲王?还是那个“死了”的太子?
他们知道多少?前头还有多少埋伏?
正想着,外头大堂里,那桌苗人汉子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
说的是苗话,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懂。可语气里的愤怒和焦躁,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凤南衣推开一点门缝,往外看。
那几个苗人汉子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指着外头的山,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柜台后的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那桌汉人商人也停了话头,往这边看。
玄一从隔壁房间出来,走到凤南衣门口,压低声音:“他们在说山里的事。好像是什么寨子又打起来了,死了人。”
凤南衣心里一动。
阿旺端着热水进来,放下盆就要走。
“等等。”凤南衣叫住他,摸出几个铜板,“小兄弟,外头那几位大哥,吵什么呢?”
阿旺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外头,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话说:“是黑石寨和白水寨的人,又打起来了。死了好几个呢。”
“黑石寨?白水寨?”
“嗯。”阿旺点头,指了指外头的山,“山里头的寨子。以前还好,这两年,老打架。白水寨的人凶得很,还抢黑石寨的猎场,砍了他们的神树。黑石寨的头人阿刚叔气得要命,带着人要打回去,可白水寨……”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白水寨有汉人老爷撑腰,厉害着呢。”
汉人老爷?
凤南衣和玄一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汉人老爷?”玄一问。
“不知道。”阿旺摇头,“没见过。但听人说,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有钱,穿得好,带了好多手下。进了山,就住在白水寨里头。白水寨的人现在可威风了,走路都横着走。前些日子,他们还来镇上招人呢,说只要敢进山,跟着他们干,一天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文?”
“三百文!”阿旺眼睛瞪得老大,“还管饭,有肉!”
三百文一天,还管饭有肉。在这穷山沟里,简直是天价。难怪那些苗人汉子眼红,难怪那几个喝酒的那么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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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干什么?”凤南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