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满室死寂。
离车脸上惯常的假笑彻底消失,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剑锋微转,点向了虞满。山春反手把虞满挡得更严实,额角已见冷汗。
豫章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看着虞满,目光深不见底,半晌,才缓缓道:
“牙尖嘴利。”他摆摆手,“离车,退下。”
离车收剑,退回原位。
豫章王看着虞满:“吾暂时不会杀你。但,很不喜欢你说话。”
“她说的对。”
一道声音自厅外传来。
虞满猛地转头。
裴籍站在厅门口。
他的官袍已被血污浸染得辨不出原色,衣摆撕裂,发冠微斜,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点点暗红,手中长剑犹自滴血。
他的目光先落在虞满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无碍,那眼底翻涌的暗潮才稍稍压下些许。随即,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冷漠。
豫章王也在看他。他的目光先掠过裴籍满身的血污,随即,他看向了厅中那柱香。
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正在消散。
“你来迟了。”豫章王开口,带着些失望。
裴籍根本没理会他。他提步走进来,靴底在地面留下暗红的湿印。径直走到虞满面前,伸出那只未持剑的、相对干净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带着夜雨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没事?”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虞满摇头,反手握住他:“没事。”
直到此时,厅外才又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约五旬、身形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大汉闯了进来,他铠甲染血,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畏服。
他先忌惮地看了一眼裴籍的背影,才单膝跪地向豫章王禀报:“殿下!我们在外围的七处暗哨、两处伏兵……已被人尽数拔除。”
豫章王眉梢微动,非但不怒,眼中反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如鹰隼见到了值得全力扑杀的猎物。他看向裴籍,语气里竟带着赞许与探究:“怎么做到的?”
裴籍依旧没理他。他松开虞满的手,低声说了句“等等”,将手中染血的长剑递给身后的谷秋,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豫章王。
然后,他抬眼,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冷彻,响彻厅堂:
“裴家子,裴籍。”
“请豫章王——”
“赐教。”
离车与那虬髯大汉脸色骤变。
豫章王静静看着裴籍,面上也如同对面的人一样落了笑,露出底下属于昔日铁血藩王的锐利与狂气。他缓缓站起身:“你想与你生父动手?”
裴籍看着他,只是将那句话,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
“裴家子,裴籍,请豫章王赐教。”
他姓裴。
这不是父子叙旧,甚至不是仇人相见。
这是宣战。
离车往前两步:“何须殿下出手,属下来。”
豫章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好!好一个裴家子!”他眼中光芒大盛,“离车,不必你动手。”
他迈步走向厅中空地,气势如山岳倾轧:“吾亲自来。让吾儿看看,他这身骨头血肉里,流的是谁的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简单直接的劈掌,却快如闪电,裹挟着破风之声,直取裴籍面门!那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裴籍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错步、抬臂格挡!
“砰!”
肉掌与手臂相撞,竟发出沉闷如击皮革的巨响。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迅速分开。
下一秒,豫章王拳脚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携着千钧之力,角度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他经验老辣,虽因旧伤身法略滞,但预判极准,常常在裴籍招式未老时已截断去路。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属于统帅的压制。
而裴籍,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身形比豫章王更灵动,闪转腾挪间如游龙惊鸿。他学的显然是更系统精妙的武艺,招式衔接行云流水,守时密不透风,攻时凌厉如电。更可怕的是他的应变——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杀招,并立刻还以颜色。
“铛!”裴籍寻隙抽出谷秋手中长剑,剑光如匹练横扫。豫章王疾退,顺手抄起手边一张梨木圈椅格挡。木屑纷飞中,剑锋划过他左臂衣袖,带出一溜血珠!
豫章王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化椅为棍,横扫裴籍下盘!裴籍纵身跃起,凌空一剑下劈!豫章王弃椅翻滚,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反手撩向裴籍手腕!
兵刃交击,火星四溅。两人身影在不算宽敞的厅堂内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家具陈设在劲风与刀光剑影中纷纷碎裂,香炉早被踢翻,香灰洒了一地。离车与虬髯大汉紧张注视,却无人敢插手。
虞满屏住呼吸,紧紧攥着山春的手臂。她从未见过裴籍如此全力与人搏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