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但虞满听出来了——是裴籍。
他踏进前厅,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官袍下摆微湿,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见虞满坐在昏暗的厅中等候,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怎么还不睡?”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眉头蹙起,“手这么凉,在这儿坐了多久?”
虞满抽回手,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
“我师父在哪?”
裴籍的动作顿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她丈夫邹利,是豫章王身边亲卫统领,掌五百死士。此次京城混入的敌国暗探,实则是豫章王安插的人手,意在搜集情报、制造混乱,为日后举事做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妪虽未直接参与,但邹利这一年间四次秘密回京,皆宿在她处。她知情不报,还透露了不少京中动向——包括你我的事,包括食铺的生意,包括……”
他没说完,但虞满听懂了。
“太后震怒,严查此事。三日前,我们收到密报,连夜围捕,人赃并获。”裴籍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带人去时,她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我们,她没跑,也没辩驳,便随我们走了。”
虞满想起胡妪之前的欲言又止,想起她摸着银簪时眼中的愧疚,想起那句“人心险恶,要多加小心”。
原来如此。
所有痕迹都在此刻串联。
“会怎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裴籍与她对视,眼中是她熟悉的温润,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让她看不清底下真实的情緒。
“太后的意思,是尽数诛杀,以儆效尤。”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名单上十七人,三日内会全部处决。胡妪……也在名单上。”
虞满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作响。
“同张谏那回不一样。”裴籍先移开目光,声音更低,“这次太后亲自督办,陛下也点了头。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道:“而且,京城局势不稳,陛下命我三巡江南,拉拢当地豪族,为日后做准备。明日后启程。”
虞满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曾经让她觉得心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眼睛。
她想起他求来的平安符,想起他连夜运来的荔枝,想起他跪过的台阶。
也想起他面不改色的谎言,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君命难违。
心里那种失望不是尖锐的痛,而是绵长的、透骨的凉,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她点点头,声音平静:
“知晓了。”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欲言又止,有挣扎,最终归于沉寂。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翌日,裴籍离京。
虞满没去送。
她开始自己想办法。
首先找顾承陵。顾承陵如今已重新掌了部分家业,人脉通达。他听虞满说完,眉头紧锁:“刑部大牢……还是太后亲自督办的要案。夫人,这……”
“我知道难。”虞满看着他,“但总要试试。需要多少打点,你尽管说。”
顾承陵沉吟良久:“我尽力。但夫人……别抱太大希望。”
三天后,顾承陵带来消息:刑部那边口风极紧,塞多少钱都没用。主审的是太后心腹,油盐不进。
虞满又想到长公主。
但她当初用了那块私令去长公主府请罪。门房说,殿下与驸马去扬州祭祖了,“驸马祖籍在那边,殿下说要多住些时日,归期未定。”
掌事宫女亲自出来见她,态度恭敬:“殿下临走前吩咐了,若是裴夫人来,便说一切等她回来再议。如今府里做不了主,还请夫人见谅。”
如今她仍旧没有回京。
但虞满没放弃。
几经周折,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终于打听到胡妪的下落——刑部甲字三号。
裴夫人这名头到底还是有点用。狱卒验过她的令牌,又收了沉甸甸的银锭,赔着笑引她深入牢狱。
甬道狭窄潮湿,墙上挂着昏黄的火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两旁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疯狂嘶喊,有的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下,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夫人,就是这儿。您快些,最多一刻钟。”
虞满走进牢房。
这间牢房还算干净,有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胡妪靠墙坐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个髻,囚服也干干净净,只是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