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裹缠之兽:琴酒篇(四十二)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被铺天盖地的金红色烈焰包裹住时,曾经是那样想的。
然而丶并不是这样的。
想要去死的人并没有真的死去。从那种仿佛全身被冻结的麻木状态中恢复时,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静谧的黑暗。无数个玻璃展柜在视线扫过时隐隐浮现,又在馀光里快速消失,分辨不清柜中影影绰绰的人究竟是谁。
自己同样身处在一个玻璃展柜中,有一把椅子坐着。展柜没有门,而玻璃看起来很结实,足够困住他。
玻璃外面站着一位熟悉的少女——熟悉的絮絮叨叨。
杜凌酒动了动手指。
但他仍然保持着沉默,聆听对方机关枪一样赶时间的发言。不知道在他醒来前还说了多少,不过关键的部分——故事的後续,并没有错过。
被他的漩涡一同拖下去的……主动踏进他漩涡里,一同坠下去的人。
漩涡沉入深海。世界也为之陪葬了。
少女说这片黑暗是一个类似于暂存场的地方,已经在主世界死亡的角色都会来到这里,被冻结在一个单独的柜子里。
有的角色设定比较完整,评估过没有风险,就会被改头换面,再投放到世界上。就像轮回投胎一样。
不能再利用的,就会彻底消失——这里最多只能待15天,到期自动清理。
不知道琴酒在不在这里。如果在的话,大概会立刻烦躁起来,要砸了这座玻璃棺材吧。那是完全不能够关在家里饲养的野兽。
“你马上就会出去的。公测开始前还得给你调好参数,赶紧重跑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剧情,其他人要改的都没你多……唉我都要卷铺盖跑路了,说这麽多干什麽呢。”
少女有些恋恋不舍地伸出手想摸摸他的玻璃柜,又缩回去。
“总之我应该还会来见你的!不过就不再是‘日野纳蒂亚’了,这账号得还给公司……反正你也不会记得的,这些应该都会被清理掉吧。”
她挥挥手,提步就要离开。姿势很潇洒,却在转过头去时,轻轻地叹了口气。
“琴酒的死,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雕像一样停在玻璃柜里的人,忽然开口了。
少女愕然转身。
被阴影蒙上一层灰暗的,那张她熟悉无比的脸慢慢擡起来,没有表情。就像玻璃面板上贴着的标签和照片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记录,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你们的基本逻辑,是这样的吧?”
声音也极其轻微,好像被玻璃阻隔了一样。
“目击者应该只看到我被琴酒杀死,後续的画面都被火焰覆盖了——就让故事在这里结束好了。他本来也不需要死在那里。”
一只瘦削的手伸出来,隔着玻璃,安抚地拍了拍。
“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林庭语轻声说,“这个问题能妥善解决的话,你就不用离职了。伤心的话可以哭出来的,会感觉好很多。不用担心形象,反正我也不会记得。”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
忽然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面上滚落。她擡手去擦,却越来越多。虚拟的衣袖不会沾湿,只留下成片的荧光,闪闪烁烁。
“你怎麽丶越来越像活人了啊,太糟糕了。说什麽调整参数重跑剧情的事,这不是完全没法下手了吗。”
人类的性情是由经历塑造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以想象中的“人类”为蓝本创造出来的,白纸般的智能体们,同样遵循这种规则。在温暖的家庭里长大,会获得友善的特质。总是在严酷的战斗里求生,则会变得多疑与狠辣。
如果抹去这些经历,删除相关特质,留下的,还会是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