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拜帖呈上来。
沈韫拆开。
崔述的字清峻端方,带着老派博士的风骨。帖中说,近日国子监诸生议边务、财赋、军府旧弊,言及军中调令、符牒、仓漕,多有空泛之论。沈韫曾掌山南东道调令、军符、仓册,欲请她入监讲一节“军中调令与军符核验”。
沈韫看完,指尖轻轻点了点帖角。
殷亮站在一旁,心里还有些乱。
沈韫忽然问他:“你怎么看?”
殷亮怔住:“属下?”
“嗯。”
殷亮想了想,道:“崔博士相请,应当去。”
“为什么?”
殷亮道:“国子监诸生议边务,若不知军府调令如何行走,便容易把调兵看得太轻。”
沈韫看着他。
殷亮说完,自己也顿住。
沈韫道:“把这句话写进你的文章。”
殷亮抬头。
沈韫已经拿起笔:“磨墨。”
墨香渐渐散开。
沈韫铺开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军符三验议》。
殷亮站在旁边,看着她落笔。
沈韫写得不快。
她先写军中调令为何不可轻发。兵一出营,粮一出仓,人命便随纸而动。再写军符旧弊:令源不明,副符乱行,旧符未毁,仓籍与兵籍不合。
写到中段时,她停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灯下,像是越过那张纸,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邓州仓,看见了旧护漕副符,看见了那些被调离粮船后再没回来的人。
“一符可伪,一牒可改,一人可欺。故军中调令,不可独凭一符,不可独信一吏,不可独验一仓。令源、符验、籍实,三处相合,方可动兵。三者有一不合,则宁缓一时,不可轻发一卒。”
第二日一早,送谢长宁出城后,沈韫入国子监。
崔述亲自来迎。
他鬓发已白,青袍洗得发旧,却很整洁。见沈韫下车,先向她行礼:“县君肯来,老夫多谢。”
沈韫还礼:“博士相请,韫不敢推辞。”
崔述看着她,想起沈韫年少时的文采,眼神有些感慨,又有些可惜,但还是侧身引她入堂。
今日讲堂里坐得很满。国子监诸生、几位博士、东宫几个年轻幕僚都在。顾怀章坐在前排偏侧,衣冠端正。魏王府也来了人,陆观棋坐在后面,神色依旧像别人欠了他一屋子书。
裴蘅和韦二也来了。
裴蘅靠着窗,低声道:“我今日是来看殷亮如何从军府公文里脱胎换骨的。”
韦二抱臂:“我来看沈韫怎么把一群读书人讲闭嘴。”
裴蘅想了想:“你这个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