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制举开考。
天还没亮,沈家大宅便忙了起来。
春芜和舅母在厨房里和三个厨下一起看着火,崔嬷嬷亲自守着蒸笼,里面放着几只小巧的馒头,还有两个煮得刚好的鸡蛋。
“佐粥小菜别放太多油。”崔嬷嬷嘱咐厨房的人,“殷郎君进考场,吃坏肚子可不成。”
裴蘅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靠在门边,听见这话,忍不住道:“嬷嬷,这比我当年入长安还郑重。”
韦二从他身后走过,一脚踹在他靴边:“你当年入长安,有人指望你考中吗?”
裴蘅想了想:“没有。”
“那就闭嘴。”
裴蘅闭嘴。
殷亮坐在沈家大宅的正堂定远堂,脸色比平日更白。
他身上穿着新洗过的青衫,头发束得极整齐,案前摆着考篮。篮中是笔、墨、砚、小刀、干粮、谢家药铺送来的防头晕的药丸。崔嬷嬷昨夜已经检查过三遍,春芜今早又检查了一遍。
梁睿和严稚围着考篮,像在看一件要送上战场的兵器。
梁睿道:“殷大哥,笔是不是少了一支?”
殷亮道:“不少。”
严稚认真数了数:“有五支。”
梁睿道:“五支够吗?”
殷亮沉默片刻:“够。”
严稚又道:“墨锭呢?”
“带了两块。”
“会不会少?”
沈韫坐在一旁喝药茶,神色很平静:“差不多得了,制举不是让你去开墨铺。”
裴蘅忍不住笑出声。
殷亮原本紧绷的脸也终于松了一点。
崔寻从书房过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薄薄的纸。
殷亮看见,顿时紧张:“崔公,不会还有要背的吧?”
崔寻温和一笑:“不是。”
他把那卷纸递给殷亮。
“这是我昨夜替你整理的三条答策章法。进场前看看便好,不必死记。”
殷亮接过。
纸上写得很简明。
第一条:先立大义,再入实务。
第二条:以经义为骨,以见闻为肉。
第三条:言弊不可尽露锋芒,言治不可空悬天理。
殷亮看了很久,低声道:“多谢崔公。”
崔寻道:“不必谢。你本来就有才学,只是久在幕府,太懂实事。太懂实事的人写文章,往往不屑铺陈。可考场上,考官未必知道你见过什么,你要先让他们愿意听,再告诉他们你知道什么。”
沈韫听见,点头道:“这句也记住。”
殷亮苦笑:“沈大人,再记就真装不下了。”
天色渐亮。
礼部开门在辰时前,出门不能太晚。宋伯在外头催了两回,车已经备好。
今日长安格外热闹。
六部方向车马如流,送考的、赶考的、卖笔墨干粮的、喊吉利话的,挤满街道。士子们或紧张,或昂扬,或故作从容。有人捧着书还在背,有人闭眼默念策题,有人被母亲拉着反复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