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在旧牍中翻了一夜,只在沈昭任内两张残缺转运单上见过“白沙”二字。
一张记药。
一张记冬衣。
两张都没有写受领军镇,只在末尾压了一个极小的“急”字。
第二日一早,她把裴蘅叫来。
裴蘅昨夜宿在沈家大宅,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崔嬷嬷做的枣糕给沈韫。
他接过南田粮折,只看了半页便皱起眉。
“这是货账。”裴蘅把几行数圈出来,“南田三成收粮先折价。折出来的钱没有进周氏总账,而是换成了干粮、马豆、冬衣、皮革、伤药、盐和弓弦。田里长的是米麦,最后却变成边货。中间至少过了三道手。”
沈韫道:“白沙是什么?”
“可能是商号,也可能是收货口。”裴蘅继续往后看,“但这一页的折价不对。药材和皮革来自不同地方,市价不会恰好抵成整粮。这里却每一季都能抹平,说明有人在别处另记盈亏。”
他点了点最后一栏。
“真正的总账不在青渠,还得看货往哪儿走。”
话音刚落,宋伯便进来通报:“陈娘子来了。”
沈韫与裴蘅同时抬头。
陈娘子外头罩着一件雨后防潮的薄披,进门后没有寒暄,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包着的册子,放到案上。
她的手按在绳结上,没有立刻松开。
“沈大人,这是河西私下记的伤亡簿,不是正式军报。”陈娘子声音很低,“这一份是给活人看的。按理它不能进长安,更不能进中书。这一本里有些人还不在兵部正册上。它若入案,河西先要被问藏兵;它若不入案,这些人的死伤便只会留在堡里。”
沈韫解开细绳,翻开第一页,字迹不工整,像是在风里匆匆写下的。
“六月十八,南坡堡见吐蕃斥候三十余。箭二百七十,弩机坏三。马料余十二日,军粮余十八日。”
“六月十九,队正周固战死,卒李三郎伤右臂,无药,以盐水洗之。”
“六月廿一,急报已发,未回。”
后面没有“军心尚稳”,也没有“贼退请功”。
只有人名、伤口、剩粮和死马。
“张平,腰中箭,夜亡。”
“马贵,冻疮烂足,仍守夜。”
“李小娘,堡卒之妻,分粮半斗予伤兵,三日未食。”
“驿使何青,送急报,死于沙沟,马亦毙。”
沈韫翻到最后,手指已经冰冷。
“最后一页是七日前。”陈娘子道,“昨夜又到了一封短信。最急的那一堡,粮已经不足七日。”
七日。
册上还剩十八日的军粮,等消息送到长安时,只剩了七日。
消息每往东走一程,纸上的人便多饿一日。
陈娘子又取出一张巴掌大的边堡粗图,摊在伤亡簿旁。
三处红点钉在烽燧线上,彼此相隔不远。
“这三处若断,后面的堡寨都得后撤。吐蕃不必大举攻城,只要让它们自己饿空,河西烽线便要往后缩二十里。二十里在舆图上只是一指宽。在河西,是三座堡、七段烽路、两百多条命。”
一处粮迟到,一座仓便空。
一座仓空了,一支兵便救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