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郑承弼的第二日,恰是七月初一,大朝议。
天还未亮,宫城外已经停满车马。
七月的长安闷热,晨风也带着潮意。沈韫入宫时,宫墙上的露水尚未干,朱门外金吾卫执戟而立,甲叶被初升的天光照得微微发冷。
她昨夜睡得很少。
邹家马仓后日开封。
姜无咎还没有见。
可今日殿上先要议的却是她有没有资格继续看青渠的账。
前一日,殿前已经收到一封弹劾她越司的御史奏疏。
太子一党忍了她太久,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先出列的是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
此人姓韩,名守中,原与郑持钧往来甚密。他出列行礼后,声音清正。
“臣有本奏。”
圣人坐在御座上,神色淡淡。
“说。”
韩守中道:“内史馆修档,本为整理旧诏、旧案、旧牍,以备圣览。襄阳县君沈氏,虽有才识,然毕竟女流,又出自山南旧案,今入内史馆未久,便以修山南旧政为名,调青渠田籍、军田、寺田、女户争讼诸册。臣以为,此举已非修档,而涉户部、御史台清田之事。”
殿中微微一静。
韩守中继续道:“清田关乎国计民生、州县赋役、诸道兵粮。若使内史馆女官挟旧案之名参预其间,恐外朝疑其干政,地方疑其偏私。”
他说到“女官”二字时,殿上不少人都垂下眼。
沈韫站在殿侧偏后。
崔玄度没动。
崔氏是沈韫外家。今日若由他先替沈韫开口,越司之议立刻就会变成外家护亲。
魏王同样没有动。
他若出列,这便不再是内史馆与御史台如何分职,而会变成魏王是否借沈韫插手清田。
圣人看完奏疏,只问:“沈韫,青渠诸册是你调的?”
沈韫出列行礼:“是。”
“以内史馆校山南东道旧政为名?”
“是。”
“可有越司?”
殿中安静下来。
沈韫垂首道:“臣调册、验册、校册,并将与山南东道家父昔日旧政相关者录入内档。臣没有核定青渠田亩,没有议税,没有封田,也没有替户部、御史台定罪。青渠军功田、抚恤田与沈昭案末卷相连。若旧档不能同今日之案互校,内史馆所修便只是死纸。”
圣人没有立刻说话。
元衡先出列:“臣以为,此事不难。”
圣人看向他。
元衡道:“若要议襄阳县君越司,便看她做了什么。户部核田、定税了吗?御史台封庄、问罪了吗?兵部核定军功了吗?”
韩守中答:“皆没有。”
“她做的只是从旧册中找出相关凭据,交诸司会核。若这样也算越司,内史馆往后只需给旧纸掸灰,不必修档。”
元衡停了一下,又道:“至于奏疏中的女子二字,更不必说。礼部今日既然说礼制,臣便也问一句旧礼旧制。靖周并非没有女子为官的旧例。明空女帝之后,女官、女史、女学士曾一时极盛,内廷修书、校籍、起居注、制诰润色,皆有女子参预。后来河朔之乱,武人当国,朝堂风气一变,女子入仕渐少,并非本朝律令从此禁绝女子执笔,如今翰林院、集贤院仍有女官主笔。既然本朝律令没有写女子不得校籍。诸公若认为她调来的册无用,驳册便是;若认为册中有假,查假便是。拿身份代替查证,省事,却不合朝廷用人的道理。”
殿中仍然安静。
宗敬随后出列。
“御史台只问证据。青渠副册过薄,是实;田额、户数与历年粮役不相称,也是实。御史台要查青渠,本就须将田籍、军册、寺册与争讼旧卷互校。”宗敬抬眼看向沈韫,“襄阳县君送来的副抄若有一字不实,臣第一个弹劾她。可若副抄属实,御史台便该用。证据从男子手中来,还是从女子手中来,不会改变纸上的字。”
一个说她可以调册。
一个说她调来的册,可以入案。
元衡继续道:“襄阳县君入内史馆,是圣人亲命。诸公若觉得不合礼制,该先问圣人,不必拿沈韫撒气。至于清田,户部、御史台、中书、门下皆在。沈韫一个内史馆修撰,若能单凭几卷旧册便左右清田章程,那是诸司无能,不是她干政。”
吏部尚书刘晏低头笑了一下。
圣人看见了。
“刘晏,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