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谢长宁回了长安。
春芜到内史馆传话时,沈韫还没有下值。窗外暑气渐退,桂树尚未盛开,风里已有一点秋意。
“娘子。”
沈韫抬头。
春芜走得有些急,鬓边碎发被汗沾住,声音却压得很低:“谢先生回来了。”
沈韫笔尖一顿。
“到哪里了?”
“已经进城。谢太医令府上先递了话,说谢先生傍晚同谢太医令、谢夫人一道来府上拜见。”
谢长宁比当时说的三个月晚了半个月。
可这三个半月被长安的案卷、章程与召见填得太满。直到听见“回来了”三个字,她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等。
她低头合上章程:“回大宅。”
春芜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听说谢先生带回不少东西,其中好些出自卢龙节度使府库。”
沈韫想起谢长宁信中写过的赵绍原,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定远堂早早开了正门。
崔寻与许氏坐在主位,崔嬷嬷也换了一身深红褙子,坐在许氏下首。沈韫回来不久,谢家人便到了。
谢应先入堂,谢夫人随在他身侧。
最后进来的是谢长宁,穿一身月白圆领袍,眉眼仍旧清冷。长途赶路的风尘尚未洗尽,人也比离京时瘦了些。
“晚辈谢长宁,见过崔公、夫人、嬷嬷。”
崔寻忙道:“谢郎君不必多礼。”
许氏看着他:“四月底离京,说三个月回来。如今八月十四。”
“晚了半月。”谢长宁垂首,“是我失约。”
许氏原本准备好的责问,顿时被堵住一半。
谢夫人笑道:“他回京路上已经念过许多遍,说一到长安便该先来请罪。”
“确实该请罪。”谢长宁道。
许氏看他答得如此认真,剩下那点气也发不出来了。
沈韫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随从将礼物抬入堂中。
辽东药材、北地细毡、狐皮、东珠、玉料与马具分装数箱,礼单上另外注明是归京随礼,不入六礼正数。
一开始赵绍原听到谢长宁在求娶沈韫,还一脸信誓旦旦愿为兄弟两肋插刀。
卢龙节度使府库打开时,赵绍原站在一排箱笼前,脸色像刚被人从肋下割走两块肉。
最后赵绍原一边骂他冷血,一边让人开了库房,还亲自挑了几卷狐皮,说沈家那位娘子体弱,长安冬日冷,别拿次货糊弄。
骂归骂,挑东西倒细。
礼单收好,堂中重新换过一轮茶。
崔寻看向谢长宁:“前次纳采时,谢太医令与谢家书信已经将两家意思说清。你亲书所定的边界,我们也都看过,今日不必再复述。”
谢长宁微微颔首。
崔寻继续道:“但你信中说,待你回到长安,要亲自再问韫娘一次。”
屋中忽然静了。
谢长宁愣了一下。
这原是他临走之前和后来的信里答应好的。
沈韫早就收了雁,这一问本不该有什么紧张。
他起身先向崔寻、许氏与崔嬷嬷行了一礼,随后才转向沈韫。
沈韫仍穿着素服,腰间银鱼袋旁挂着谢家纳采时送来的白玉璧。
谢长宁看见那枚玉,忽然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一路上想过许多话。
可真到了这里,双方长辈都在,沈韫也在看着他,那些想好的话忽然都不合用了。
“亲书中所写诸事,是我应当做到的。”他道,“今日不说那些。”
许氏抬眼看他。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我来进奏院,总有理由。无非是替你看伤,诊脉,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