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八清晨,宫里终于传出口谕,召魏王入内。
天还未大亮。
李慎之入御书房时,圣人正在看京兆府堂录。
御案上放着四份东西。
奉先薛氏等京畿豪强的联名状。
京兆府送来的去名分检节略。
东宫递入的条陈,请求不得以豪强聚讼为由压下已经登记的陈情;其中实案,应由京兆府立案,御史台依分付核验。
最后才是魏王府的《暂行分检条议》。
魏王入内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圣人问:“为了这份条议这两夜一共睡了几个时辰?”
魏王微怔:“不足五个时辰。”
圣人这才道:“起来吧。”
魏王起身,垂手立在案前。
圣人拿起他的奏议:“最初那几条,是沈韫的意思?”
“是。”魏王道,“她在京兆府提出收状分检,后来又补了诸司权限。王妃与府中属官将其修成条议。”
“你倒不替她遮。”
“遮不住,也不必遮。”
圣人笑了一声:“听说京兆府门前,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魏王沉默片刻。
“是。”
圣人又问:“你觉得太子太急?”
魏王垂眼:“皇兄有澄清天下之志,儿臣敬佩。只是青渠尚未定,河西未稳,阆州暂验牒也才开始试行。京畿若再骤动,未入册者未必等得到官府,宗族与庄户反而可能先转契、迁人。”
圣人的手指轻轻敲在案上:“胡娥。”
魏王心里微动。
“是。”
“她的名字,是沈韫叫人继续查的?”
“是。”
“她倒执拗。”
“她一向如此。”
圣人看向魏王:“你不喜欢?”
“儿臣有时不喜欢。”
“因为她不好用?”
“不全是。她会让局势偏离儿臣预设。”
圣人的目光深了一点:“你怕她不可控?”
魏王跪下:“儿臣不敢。”
“朕问你怕不怕,不是问你敢不敢。”
御书房里静了许久。
魏王低声道:“怕。”
圣人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想起自己年轻时用过的一个人。
那时沈昭还在颍川与河朔乱军作战,东宫令他守,他看见战机,便先出击;令他等诸军合围,他却趁敌军换阵,撕开一处口子。军报送回长安,属官先看见的是擅改军令,最后一页写的却总是胜。
圣人那时看沈昭,一半欣赏,一半忌惮。
他知道战场太远,凤翔写下的军令赶不上马蹄、风雪、断粮与敌军忽然变阵,也知道一个从不肯只做案上棋子的人,用得越久,便越不能假装他永远会照原路走。
如今魏王脸上的神情,他很熟悉。
要用沈韫,也要防沈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