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谢长宁离京。
卯初春芜进来时,沈韫已经穿好了衣裳。
春芜替她理了理衣领,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娘子昨夜没睡?”
“睡了。”
春芜没有拆穿她,只道:“谢先生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沈韫应了一声,起身往前院走。
尽管这十日谢长宁日日都来陪她,可总觉得他一走还是心里发空。
清晨有雾。庭中的石榴树已经黄了大半,高枝上还留着两枚未摘的晚果。夜露沿着叶尖落下来,在青石上洇开一点深色。
谢长宁站在阶下,穿着玄青行装,外罩深色披风,药箱和行囊已经放上车。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先看了看沈韫的脸。
“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沈韫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长宁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只道:“药已经重新分好。青绳扎的是晨起服的,白绳是夜里。若不舒服,让人去谢宅找伯父和阿姊。”
“知道了。”
“不能只答应。”
沈韫抬眼看他:“你还没走就已经开始不信我了?”
谢长宁停了一下:“信。”
院门外,谢家随从已经清点完行囊。马匹偶尔踏一下湿冷的石地,车辕上的铜铃跟着轻响。
谢长宁道:“祭祖问吉以后,我很快就备聘礼。若一切顺利,不会耽搁太久。沿途每到一处,我都让人报平安。”
沈韫偏开目光:“你自己看着办。”
谢长宁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敛住。
“路上不要耽搁。”沈韫又道,“你家中若问山南东道的事——”
“我会再同父母说清。”
“聘礼不必太繁。”
“这个不能答应你。”谢长宁道:“我要同你成婚,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能交代的话其实昨夜已经说过一遍,如今又从头说起,仍旧嫌不够。
谢长宁看了一眼等在门外的车马,又转向沈韫。
“还有一样东西给你。”他说,“进去说。”
沈韫看着他:“什么东西不能在这里给?”
“进去便知道了。”
谢长宁说完,先转身上了石阶,推开前堂的门。春芜等两人进去,便领着廊下的人退开一些。
谢长宁牵着她走到屏风后,屋里没有点灯,清晨的微光从半开的窗扇间透进来。
他站在案边,却没有立刻取东西。
沈韫等了一会儿:“不是有东西给我?”
“嗯。”
他仍看着她,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进来是做什么的。
过了片刻,沈韫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指腹从他颧骨缓缓落到下颌,像是想记住什么,又像只是没有别的办法留他。
他任她摸了一会儿,才低声唤她:“沈韫,舍不得我吗?”
沈韫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长宁握住她的手腕。沈韫以为他要将自己的手拿开,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却没有挣。
两个人隔得很近。沈韫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也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极轻的气息。谢长宁的目光从她眼睛落下去,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又重新抬起来。
他将那只手从自己脸侧取了下来,低头在她掌心吻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贴着掌纹,沈韫的手指一点一点收拢,指尖碰到他的脸侧,像想把他留在那里。谢长宁察觉了,仍旧没有抬头。
片刻之后,他终于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