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女户孤弱急案先护条》终于正式递交中书,欲发明文宣谕诸道。
条文不长。
凡有逼嫁、卖女、拘禁、夺契、逐佃、冥婚及侵夺寡妇孤女田产之事,只要人身、婚契或财产正在被强行处置,州县须先行止害、移护当事人、封存契书,再分案审理。
官府迟延不办,御史台得纠。宗族、庄主、寺观或军府若以家法、族议、旧契、军规为名转移当事人、毁匿证据,依法拘问主事者;但不得只凭一纸告状便先押全族。
议稿一入中书,长安各方立刻有了反应。
东宫称,青渠之后,朝廷终于把救人写在了清田之前。魏王府表示,急案先护本就是此前合议中的首项,由东宫正式提出,名正言顺。
楚王府则称,此法会使官府之手伸入天下内宅。往后父兄不敢教女,夫族不敢管妇,宗法尽坏。
沈韫看到录副时,正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前堂。
她只看了一遍,便知道太子没有再争整套诸道报核之功,只取了其中最正、也最难公开反对的一项。
裴蘅翻完议稿,轻轻啧了一声。
“太子这一下很漂亮。”
“是。”
“这条原本也有你与魏王府的功劳,你不难受?”
“太子最早便坚持女户急案不得被田讼拖死。由他来推,名正。”
裴蘅叹道:“原来不是不争功,是知道什么功最难被人砍。”
沈韫没有否认。
前堂外随即有人通报,魏王府送来文书。
来的是宋微。
魏王府的正式议状已经送入中书。宋微带来的,只是给沈韫这名协拟者参看的录副。
题作《急案先护施行细则议》。
细则将东宫的原则补成四项。
其一,妇孺可暂移州县别舍、尼寺、军眷坊或具保女户处。军眷坊只收涉军眷者,移护地址不得无故外泄。
其二,三日内完成初验、初问。涉及伤情者先验伤,不得连夜反复逼问;问话须有女吏、医婆或经官府核准的妇人旁证。
其三,涉及婚姻与田契者,先止婚、止迁人、封存契书。移护不等于婚约已经作废,也不等于田产已经判归。
其四,军眷、寺院、庄田各依原有职掌分送兵部、户部与相关官司。人身保全不等军籍田籍核定,查账也不得先断当事人的食宿。
沈韫看完,觉得边界大体稳妥。
太子提出先护,魏王府补足怎样护。若由中书与诸司合成一稿,正好可以下行。
裴蘅凑近看了几行:“这是魏王妃的笔意吧?”
宋微面不改色:“殿下亲定。”
沈韫问:“魏王府准备如何递?”
“正式议状已经入中书。殿下请户部、兵部、刑部、御史台与京兆府共议,可用之处直接并入东宫议稿,不另立魏王府细则。”
“东宫知道?”
“陆学士已经递过话。殿下说,越藏越像争功,不如明言东宫倡其义,魏王府献其法,中书合议,有司分办。”
裴蘅撑着下巴:“这话也像王妃说的。”
宋微看向他:“裴世子若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问。”
裴蘅立刻道:“那倒不必。”
当日下午,中书召集小议。
东宫来的是郑持钧、顾淮章,魏王府来的是陆观棋,楚王府则派了长史裴济。
户部、兵部、刑部、御史台、京兆府与大理寺各有官员参加。沈韫仍以协拟者身份坐在侧席。
郑持钧看完魏王府议稿,第一句便道:“可用。”
裴济笑了一声:“郑大人今日倒痛快。”
“好东西为何不用?”
裴济没有与他争,转而问刑部官员:“若有人假称逼嫁、夺契,只为逃债、抗租呢?”
刑部员外郎谢琮起身道:“所以移护只是止住眼前之害,不等于告状已经坐实。诬告、伪契仍照律查办。”
裴济又道:“事后查明并无逼迫,人如何送回?妇人一入官舍,名声已坏,夫族还肯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