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已经记不清,这是离开襄州后的第几日。
东仓起火以前,他便出了城,在约好的渡口等到后半夜。孙成来的时候,衣袖上有一股烟火气,怀里抱着个包袱,上船后先喝了半瓢水,才告诉他,事情办妥了。
“什么事?”
“你少问。”
陈胜便没有再问。
他们先走水路,又改走旱路,住过车马店的通铺,也在废弃的庙里熬过一夜。起初孙成说往东去自有人接应,后来又说风声紧,须得等几日。等到两人的鞋底都磨薄了,所谓接应,仍旧只是孙成嘴里的两句话。
钱却在一日一日地少。
到了随州,他们赁了一间背街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边挤着两条长凳。窗纸破了一角,夜里风从那里钻进来,陈胜睡到半夜,常觉得有人站在窗外。
那日清晨,孙成出去了一趟。
回来后,他把门掩上,站在门边看了陈胜片刻。
“收拾东西。”
陈胜正在往裂开的鞋底里塞布,闻言抬头:“有人来接?”
“去州府。”
他手里的布停住了。
孙成道:“州府有缉你的公帖。再这么躲下去,谁也走不掉。”
陈胜看着他,半晌才问:“你去做什么?”
“把事情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
孙成没有立即答话,伸手去拿床上的包袱。陈胜一把按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孙成道:“账是你验的,粮是你折出来西运的。周家叫我办事,我不过听差。如今我要去首告,总好过同你一起被拿住。”
陈胜耳中嗡的一声。
这些日子,他们同吃一块饼,同挤一张床。每逢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孙成也会同他一起屏住呼吸。他竟一直以为,两人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
“是你叫我走的。”
“你若没做亏心事,叫你走你便走?”
“东仓呢?”陈胜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东仓是谁烧的?”
孙成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闭嘴。”
陈胜却已经停不下来。
“你昨夜还说周家会保我们,今日便要拿我去交差?你烧账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只是听差?”
孙成上前攥住他的手腕:“跟我走。到了堂上,各说各的。”
陈胜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一辈子做的都是柜台里的活,搬过钱串,验过布,也同欠账的人争吵过。他没有被这样拽着走过,更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被同逃的人送进官府。
孙成又用力扯了一把。
陈胜慌了,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胸口,猛地向外推去。
孙成退了两步,脚后跟绊上长凳,人向后仰去。后脑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上的粗瓷碗晃了晃,掉下来,碎在地上。
孙成倒在桌脚旁,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