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回长安这一日,谢长宁卯时便到了山南东道进奏院。
她送回来的信上明明写着车马最快也要午后入城。
院门才开,晨雾尚未散尽,庭中那株石榴树却已经开了花。最早结出的几枚花苞如今红得明亮,藏在新叶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谢长宁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裴蘅进门时,正好看见他仰头看花:“谢先生。”
谢长宁回头。
裴蘅看了一眼刚亮的天色:“城门才开,信上说午后。”
“路上若快,也可能提前。”
裴蘅笑了一声:“路上若慢呢?”
谢长宁没有理他。
韦燕喜随后也到了,手里还提着一包刚出炉的胡饼。梁睿一早便被许氏按在后院用饭,听见前堂说话声,立刻拿着半块蒸糕跑了出来。
“谢先生为什么来这么早?”
谢长宁顿了一下。
裴蘅已经在旁答道:“怕我们先见到她。”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
裴蘅若无其事地往前堂走。
崔寻正坐在窗边煎茶。
沈家旧宅虽已还,仍有不少旧契、仆役与田庄要理,从前旧仆的身契也要逐一赎回。他与许氏暂时还住在进奏院,等沈韫回来后再商量何时搬过去。
裴蘅在案边坐下,看了一圈:“没有酥酪?”
许氏道:“韫娘赶路回来,胃里正虚,吃不得太腻。”
“我替她问的。”
“她从来不问这些。”许氏将一碟蒸糕推到谢长宁面前,“她只会说不要。”
崔寻笑道:“她小时候便是这样。”
梁睿立刻接话:“沈姐姐小时候总生病。那时过节,小沈将军带着我和薛婉放炮,她不肯同我们一起。鼓声太响,她也不去看。有人在她身边说话声音大了,她便捂耳朵,后来慢慢才好了。”
“不是不肯。”崔寻道,“是受不了。韫娘从小便难照顾。衣领稍硬一些,摩擦到脖颈,她一整日都坐不安稳。新衣做了不少,最后来回穿的,还是洗软了的那几件旧衣。别人看她是节度使府的小娘子,以为金玉堆里养大,其实戴来戴去,也只有习惯的那几样。”
韦燕喜问:“吃食呢?”
“更麻烦。”许氏道,“厨子偶尔换一味香料,她吃两口,身上便起风团。有时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哪一样不对,只知道难受。后来厨房另起一处小灶,衣料洗过几遍再裁,院里也不许无故喧闹。她阿爷阿娘、恪儿,还有伺候久的人,都知道什么不能给她,什么不能碰她。”
裴蘅道:“她如今也挑,每次去宫宴就吃一两口,什么菜都说不好吃。”
崔寻低头拨了拨茶末:“她只是不大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问她想穿哪件、想吃什么,都说不知道。只有东西到了面前,叫她不舒服,她才会说不要。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不要太吵,不要旁人靠得太近,她看着什么都有,其实一家人从前都是围着她的不要过日子。”
梁睿想了想:“可小沈将军抱她,她肯。”
“那是她亲阿兄。”裴蘅道,“自然不同。”
崔寻看了一眼谢长宁,没有接话。
谢长宁握着茶盏,也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沈韫不喜欢陌生人近身,却会在梦魇醒来时抓住他的手。
不喜欢身上戴额外的饰,他做的合香珠手串却时时在手腕上。
不喜欢旁人碰她,却肯将手递给他诊脉,肯让他检查旧伤,也肯在困倦时靠在他身上。
有时她自己仿佛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可以。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宋伯快步进堂:“城门递来消息,娘子的车队已经过了南边驿站,比预计早一些。”
梁睿立刻站起来:“我去门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