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在姚氏铁铺安顿下来,八戒占了靠近厨房的一间厢房,沙僧将行李、锡杖与白龙马安置妥当。
唐僧则在后院静室中铺开蒲团,念经安神。
待诸般事务收拾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但见残阳斜照城楼,暮鼓声从王宫方向悠悠传来。街上百姓闭户归家,唯有远处新庙尚在赶工,斧凿之声时断时续。
铁铺后院则炉火渐熄,青烟一缕,随晚风飘入苍茫暮色。
悟空寻到余尽,问道:“俺老孙已经与师父说定了。你那医眼之法,到底如何施为?又要怎样去掉修为?”
余尽道:“大圣莫急。你这双眼睛与本身法力相连,我须先仔细查看一番,才能定下手段。”
悟空道:“却要如何查看?”
“且将手伸来。”
悟空依言伸出右手。余尽两指搭住他腕间脉门,闭目凝神,暗中催动识海中的万仙图。
那图卷在神魂手中缓缓展开,一股无形吸力沿着余尽指尖探入悟空体内。悟空只觉丹田一震,四肢百骸中的法力竟如江河开闸,一阵阵涌向余尽手掌。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臂,体内金光方才一闪,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你这是查看脉象,还是在吸俺老孙的法力?”
余尽道:“若连你法力强弱都测不出来,如何敢替你削去修为?大圣且忍耐片刻,莫要抵抗。”
悟空虽觉这法子古怪,却想到余尽若真要害他,先前便有无数机会,无须等到今日。遂哼了一声,任由那股吸力继续汲取。
随着法力不断流失,悟空周身金光渐渐黯淡。
原本充盈经脉的浩瀚法力,如退潮一般迅速消去,直到丹田近乎空荡,万仙图方才停止吸取。
图卷之上金光涌动,一道猴王虚影缓缓显现。
那虚影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执如意金箍棒,双目金光炽烈,虽尚有些朦胧,却已可看清大致轮廓。
余尽心中微动:“总算录下来了。只是不知要到何时,方能完全凝实。”
他收回手掌。
悟空立即盘膝运转功法,片刻之后,体内法力又开始自行恢复。他睁开火眼金睛,左右看了看,道:“眼睛并无甚么变化。”
余尽道:“此乃第一步,只为测出你的法力强度。真正削去修为,乃是第二步。”
悟空正欲问第二步该如何做,忽觉头顶金光大放。
一只金斗不知何时已悬在丈许高处,斗口朝下,混元金光如瀑布垂落,将悟空周身完全罩住。
悟空一见那斗,顿时认出乃是混元金斗,脸色骤变:“好你个太玄!怎的不先与俺老孙说一声!”
他体内法力虽被万仙图吸去大半,可金刚不坏之身尚在,当即脚下一蹬,便要窜出金光笼罩。
奈何二者距离太近,余尽又早有准备。混元金斗轻轻一转,悟空连人带棒倏忽缩小,化作一道金光,被收入斗中。
斗内神光翻卷,大道禁制层层转动。
悟空只觉天地倒悬,阴阳颠倒,胸中五气迅速消散,浑身神通半分不能动用。
他尚未来得及喝骂,眼前便陷入一片混沌。
过了片刻,混元金斗又是一转,将一物吐入院中。
“咚!”
那物落地,震得青砖寸寸裂开。
余尽收起金斗,低头一看,却愣在原地。
院中哪里还有甚么齐天大圣?只剩一块丈许高下的五彩顽石,圆中带方,表面浑然天成,隐约可见九窍八孔。石中有混沌气息吞吐,既无妖气,也无佛光,更无半点修行之人的法力波动。
“这。。。”余尽绕着顽石走了一圈,心中也有些发虚:“莫不是下手重了?只想削去他的修为,怎的将他直接打回了原形?”
他忙将神识探入石中。
石内自成一方幽微天地,深处藏着一点金色灵光,似胎儿心脏一般缓缓搏动。悟空并未受损,只是被混元金斗洗去后天法力,暂时还原到天生地养、混沌胎息之时。
余尽这才松了口气:“没有危险便好。如此返本还源,倒比我原先预想得更彻底。那八卦炉中烟毒,也是后天侵入,正好借此机会一并洗去。”
他在院中布下阵旗,以先天八卦分列四方。此时月上中天,清辉如水,阵法一经运转,漫天月华与周天星力便化作银色长河,自九天缓缓垂落,汇入五彩顽石之中。
石中金色灵光随之跳动得愈发有力。
一夜无话。
到得次日清晨,东方日出,赤霞万丈。余尽又转动阵法,引来太阳星华。金红光流落在石上,与昨夜残留的月华交汇,阴阳相济,蒸腾出缕缕雾气。
八戒睡醒后,揉着肚皮来到院中,一眼便看见那块大石头,不由奇道:“昨日这里还空荡荡的,怎的一夜多出这么大块石头?莫不是要拿来打铁?”
他左右看了看,却不见悟空,便向余尽问道:“我猴哥去了何处?”
余尽抬手指向顽石:“这便是你大师兄。”
八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莫哄我。猴哥虽生得毛脸雷公嘴,却也不像块石头。”
“你不信,自己去听。”
八戒将信将疑地走到石边,先拍了两下,又将耳朵紧紧贴在石面上。
过了片刻,果然听见石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