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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庐阳闲居天元风起（第1页）

念尘搬进山坳小院的第三天，暗尘就发现了一件事——他这妹妹睡觉的时候必须攥着点什么。

头天夜里他起夜，经过念尘睡的那间厢房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念尘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怀里抱着一只枕头，手指头攥着枕角，攥得指节泛白。第二天早上他问念尘夜里睡得怎么样，念尘说挺好的，就是枕头有点硬。暗尘没说什么，第三天去庐阳城里赶集的时候，从布庄上扯了几尺软棉布，回来拿缝衣针瞎缝了个布团子，塞了点棉花进去，搁她床上了。

当天晚上念尘抱着那个针脚歪七扭八的布团子，把脸埋进去，半天没抬头。暗尘坐旁边翻战报，假装没看见她拿布团子蹭眼角。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山坳里没什么事，暗尘每天早起看一遍各战区送来的战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摊开，拿炭笔勾勾画画。念尘起得比他晚一点，起来之后先去灶上把粥煮上——她别的活儿还干不利索，煮粥倒是煮得不错，稠稠的小米粥，搁几颗红枣，是从村里老乡那儿换来的。煮完粥她就端一碗搁到暗尘手边，自己端一碗坐在旁边，有时候拿本书看，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他。

暗尘看战报的时候不爱说话，念尘也不吵他。可她那个“不吵”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她不说话，但她离他近。暗尘写批注的时候一抬手，胳膊肘就能蹭到她肩膀。有时候他翻页，她伸手帮他按住飞起来的纸角。暗尘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别扭，后来习惯了也就那样，偶尔还会顺嘴问一句“这字你认得吗”，念尘就凑过来看一眼，说不认得，暗尘就给她念一遍。

姬玄雾练完剑回来，经常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暗尘坐石桌左边，念尘坐石桌右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尺远，各看各的，安安静静的，跟一幅画似的。

有那么一回，姬玄雾从后山瀑布清修回来得早，一进院子就看见念尘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半张暗尘没看完的战报，脸侧对着暗尘那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暗尘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件外袍给她披上，自己坐在旁边拿炭笔继续写东西，写得还挺自在。

姬玄雾靠在院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拿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郎情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你这位妹妹对你的感情，还真够深的呀。”

暗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把炭笔搁下来，轻手轻脚地把念尘胳膊底下的战报抽出来，换了个软垫子进去，然后站起来走到姬玄雾身边，拉着她往外走了几步，压着嗓子说：“你小点声，她刚睡着。”

姬玄雾撇了撇嘴：“行行行，我不吵她。不过我说真的，她看你那眼神，可不像看哥哥的眼神。”

暗尘沉默了一会儿，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拿手搓了搓脸。

“当年在下界，那个雨夜我从苏家偏宅跑出来，黑石城那么大，我谁都不认识。那丫头蹲在巷子口的屋檐底下，浑身湿透了，跟只被丢出来的猫崽子似的，眼睛里头全是怕。我本来不想管她，可走了几步又回头了。后来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句‘哥哥不要变成怪物’。”

他顿了顿，手指头搓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从那以后她就跟着我了。我那时候也小，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懂什么？就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个人跟我有关系了。她把我当她全部，我也把她当我全部。那时候日子苦，真的苦，吃了上顿没下顿，可两个人挤在破庙里头，互相靠着，反倒觉得比后来什么都有了的时候都踏实。”

姬玄雾不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

“后来那个齐长老来了。”暗尘的声音平了下来，“他看上念儿的天赋了。纯阴之体，先天剑胚，搁哪个宗门都是要抢着收的苗子。他收徒就收徒吧，把人带走我也拦不住，我认了。可他临走之前给我来了那么一手——把念儿对我的记忆拿锁情咒给封了。他连个招呼都不打，说封就封。我那时候刚有点本事，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只能看着他把人带走。”

姬玄雾伸手在他后背上顺了两下。

“后来我在上界用无心的身份跟她碰上了。”暗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荒海古界那会儿，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是我妹妹——锁情咒封着，她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我也没往那上头想。就那么处了一段时间，后来岁月之行又处了一段。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看着清冷，其实心里头热得很。她欣赏无心，我知道。可那时候我没法说，说了她也不信。”

他停了一下，把话头收住，摇了摇头：“所以你说她对我的感情不寻常，我信。可这能怪她吗？一个小丫头，在破庙里跟个小叫花子相依为命，那是她这辈子最早记住的温暖。后来那个温暖被人硬生生掐了，掐了十几年。再后来碰上了，又亲手把剑捅进去。几层东西叠在一块儿，她自己都分不清哪是哪。”

姬玄雾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搁着？”

暗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哎哟！”姬玄雾捂着脑门瞪他。

“我给她想过了。”暗尘把目光往院子里收了收，念尘还在石桌上趴着，睡得正沉，那个布团子从胳膊底下露出一角来，“看后面吧。如果将来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她自己也愿意，我不会硬拦着。可我私心里还是希望就这样算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暗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多事之秋。我的身份摆在这儿，她的身份也摆在这儿。我要是真跟她怎么了，她这辈子就甭想回华光圣地了。她师父那关就过不去。再说了，人家会怎么说她？跟魔族头子搞在一处，叛徒，不要脸，什么难听的话都能往她头上扣。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受这份罪。”

姬玄雾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可她现在已经等你等得道心都碎了。你这么一直吊着，对她就不残忍？”

“所以我才说，看后面事情怎么走。”暗尘把院门推开，走回院子里，“我要是光顾着自己痛快，不管不顾就把事办了，那才是真害了她。”

姬玄雾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嘀咕了一句“你自己琢磨吧”，便往山后瀑布那边去了。

暗尘回到石桌边坐下来。念尘还趴着，呼吸绵长，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他伸手把她滑到胳膊肘外面的布团子往里塞了塞，念尘在梦里哼了一声，把脸往布团子上埋了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暗尘坐在旁边，继续翻他的战报。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这期间暗尘发现念尘身上冒出了好几个小习惯。

比如他每天傍晚在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底下打一套拳活动筋骨的时候，念尘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看就看吧，她手里还不闲着，给他晾一杯茶在旁边搁着，等他打完一套下来拿起来喝，温度刚刚好。

再比如他去山下村里换米换面的时候，念尘必定跟着。跟得也不紧，落后他半步远，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可他要是跟村里人多聊了两句，回头就能看见她站在原地拿脚尖蹭地，一脸不安。

还有一回，暗尘去山后瀑布找姬玄雾商量事儿，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就在院子里留了个纸条。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念尘站在院门口，脸都白了，看见他回来才把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小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那天晚上姬玄雾私下跟暗尘说：“你看见了吧？她现在离了你就心慌。你出门不跟她打招呼，她能在门口站到你回来。”

暗尘没说话。他其实也看出来了。念尘不吵不闹，可那种依赖是渗在骨头缝里的。他不觉得烦，就是觉得沉——这份依赖太重了，他怕自己万一哪天接不住。

可眼下他也没工夫细琢磨这些。因为庐阳这边虽然清闲，天元大世界其他地方可一点不清闲。

就在念尘搬进山坳小院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中域帝王州的天元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天元城北门大街上有座三层高的酒楼，叫望江楼，是帝王州的老字号。这天晌午，酒楼二层的靠窗位置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了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拿根木簪随便绾着，看着跟个赶考的穷书生似的。女的穿了件月白色的窄袖衫，看着也寻常，可她身形比寻常女修要丰腴些，小腹微微隆起，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有身孕的。

这两人正是冥河和轩辕红月。

自打阴曲大战之后，他们从乱军里趁乱摸了出来，绕了个大圈子，在山里躲了两个多月，等风头过了才重新往帝王州方向走。一路上换了好几身行头，专挑小路走，好不容易摸进了天元城。本来打算在城里歇两天脚，找轩辕家的旧交探探风声，然后回轩辕世家去。结果头一天在望江楼坐下来点了两个菜，菜还没上齐呢，楼下就吵吵起来了。

楼梯口蹬蹬蹬上来七八个人，打头两个，一个穿锦缎袍子摇着折扇，一个披着青鼠皮大氅揣着手。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脸上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看什么都带三分嫌弃的傲气。

冥河抬眼一扫，认出来了。鲁家的鲁林鑫和鲁睿博，中域鲁家的两个嫡系子弟。这家子当年在世家之乱的时候缩在联军后头捡漏，战后舔着脸把几个出力最大的家族挤下去了，自己爬上了中域非长生世家的头把交椅。这俩兄弟在帝王州的年轻一辈里算是有名的混不吝，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有几座灵石矿，到处惹事。

“冥河！”鲁林鑫折扇一合，往桌上啪地一敲，“你倒是会躲清闲。你那个好兄长是魔族魔帝，你倒好，跑回天元城来吃酒？欺我人族无人吗？”

他旁边鲁睿博接得更快：“还有你轩辕红月！你明知道这人的底细，还跟他搅在一处，肚子都搞大了。你们轩辕家是长生世家，干出这种事来，是要把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吧？”

这话说得难听，二楼其他几桌的客人纷纷扭头往这边看。轩辕红月脸色一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搁得重了点，茶水溅出来几滴。

“鲁林鑫，鲁睿博。”她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兄长是魔族不假，可他本人是魔族吗？他身上有没有魔气你们不会自己拿灵识探？你们在这里光会拿身份说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领兵去阴曲、去兴和，把丢掉的城打回来啊。蹲在天元城里欺负自己人，你们鲁家可真有出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那股子焚炎天血的气息微微往外溢了一点，二楼的温度都往上蹿了一截。鲁林鑫下意识退了半步，可嘴上不饶人：“你少拿世家身份压我！我告诉你，今儿既然撞上了，这事儿就不能这么算了。要么你们俩乖乖跟我们回鲁家说清楚，要么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轩辕红月手已经摸到了袖口里的焚炎天血图，刚要站起来，冥河伸手按住了她手腕。

“我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轩辕红月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重新坐稳了，但手指头还是扣在桌沿上，随时准备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