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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公主嫁妆(第1页)

拉隆·赤桑唱完之后,大殿里又是一阵极为热烈的叫好声。

更热闹的是,有几个国家的使臣竟然也跃跃欲试,说自己也有一曲拿手的想要唱给大唐皇帝听。

新罗使团里几名年轻女子干脆离了席,一个敲着腰间的细腰鼓,一个拿筷子在酒碗上打着拍子,还有一个提着裙摆直接跳了起来,宽袖甩得呼呼生风,裙角旋开像一朵白莲花。

满殿的人又笑又拍手,酒碗碰得叮当响,人声鼎沸喧嚣异常。

李未央站在廊柱旁边看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了韦绦身边,低声问:“大人,要不要把他们的碗碟撤一撤?万一掉地上就不好了,都挺贵的。”

韦绦正看得入神,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朝她点了点头。

李未央赶紧朝杨承玄使了个眼色,杨承玄心领神会,带着几个小内侍从偏殿侧门溜进来,猫着腰在食案之间穿梭,把那些吃得七七八八的碗碟一只一只悄悄撤了下去。那些使臣正唱得跳得高兴,谁也没留意。

又几个使臣唱了几曲之后,契丹王李邵固站起了身。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翻领皮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革带,高大的身形往殿中一杵,倒把旁边几个使臣衬得矮了半头。

他走到中央,朝御座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开口时汉话依旧硬邦邦的,但那态度显得很是豪气,“我,又准备了五千头羊作为聘礼,开春之后就送过来。”

李隆基正在兴头上,手里还攥着羯鼓槌,闻言笑了一声,拿鼓槌朝李邵固点了点:“你也加了?朕可也是给朕的公主添箱了不少呢。你要知道,这可是朕的女儿,真正的金枝玉叶,朕是舍不得呢。”

“是。”李邵固又行了个礼,倒是很是有礼貌。

李隆基转头看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封皮是朱红锦缎,看着就很贵气。

“今日来的人多,大家要不然沾沾喜气,听听朕给永丰又添加的嫁妆。”皇帝李隆基朝高力士抬了抬下巴,高力士立刻挺直腰杆,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金十万两。”

头一句出来,殿里就静了静。

“银二十万两。”

第二句念完,几个小国的使臣已经面面相觑,开始在心里扒拉自家国库一年能收多少银子。

“蜀锦三百匹,绫罗五百匹,越窑青瓷一百件,邢窑白瓷一百件,端砚五十方,宣纸两千刀,徽墨五百锭,波斯琉璃器四十件,大食蔷薇水三十瓶,龙脑香二十斤,沉香五十斤……”高力士念得飞快,一样一样往下捋,念到后来自己也有些舌头发干,可满殿的人谁也没敢打断,只听见那册子翻页的哗哗声和他那尖细的嗓子在大殿里回荡。

“南海珍珠十斛,玳瑁二十片,犀角十只,象牙十对……”高力士念到这里略顿了顿,轻咳了两声,才接着往下念,“嵌宝金带具两副,玉带具四副,金花银器三百件,银平脱食器五百件……”

契丹王李邵固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身后那几个副手也是面面相觑,手指头在膝盖上飞快地掐算着什么。

可高力士还没念完:“《礼记》一部,《史记》一部,《汉书》一部,王羲之真迹一卷,阎立本画轴一函,太医署药材二十箱,尚衣局四季衣裳料子一百匹,宫中匠人二十户随嫁……”

李邵固听到“宫中匠人二十户随嫁”时,抿了抿唇角。

契丹最缺的就是匠人,就像是铁匠、木匠、织工、药师,草原上样样都缺。二十户匠人跟着公主嫁过去,那是连人带手艺一起送,比送多少金银都值钱。

等高力士终于念完,合上册子退到一旁,契丹王已经满头大汗。

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道:“多谢大唐皇帝的……嫁妆。这……契丹再加一万羊。”他犹豫了半天才说出这个数,说完自己也知道不够,又补了一句,“再加……两千头牛。”

李隆基皱了皱眉,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才一万头羊么?朕这嫁妆,单是金银两项便是三十万两,加上那些田产铺面、匠人书籍,放到你们草原上,怕是把半个王庭卖了也换不来。朕听说你们契丹有十万匹马……朕也不要十万,一万匹总拿得出来吧?”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几个原本嘻嘻哈哈的使臣悄悄往后缩了缩,吐蕃的尚·赞咄端起酒碗挡住半张脸,新罗使臣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袍袖。

谁都知道契丹的马最好,可谁都听得出来,大唐皇帝这是在拿嫁妆当砝码,要压出契丹的家底来。

“这个……没有这么多。”李邵固的汉话本来就硬邦邦的,此刻说起来竟然还有点生气的意味,“如今草木枯,没有那么多马。”

“朕怎么听说,”李隆基依然笑意盈盈,可那双眼睛已经透露出了不快,手中羯鼓槌在鼓面上轻轻一磕,“你们草原有十万匹马。怎么现在连一万都没有呢?”

李邵固没说话,而他身后的可突于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朝李隆基拱了拱手,他的汉话说得比李邵固利索些,可那股子草原上的生硬劲儿令人听着也很不舒服:“十万匹马是整个契丹部族的数目,分散在各大姓头人手里,王庭能直接调动的不过两三万。如今开春在即,母马要下驹,种马要配种,能匀出来做聘礼的,实在有限。”

李隆基听完,又笑了一声,拿鼓槌在羯鼓上轻轻敲了起来。

那鼓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敲了七八下才停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朕也知道你们的难处。可朕嫁的是金枝玉叶,嫁妆单子上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你们契丹既然求娶朕的女儿,总得拿出同等的诚意来。马也好,牛也好,铁器也好,朕不挑,你们有什么便给什么,只要数目对得上,朕没有不应的。”

这话说的很是清楚明白,大唐要的就是对等的聘礼。

可关键是,那些嫁妆的总价值,契丹就是把半个部落的牲口全赶过来,也未必填得平。

这就是博弈。

皇帝李隆基拿出的那份嫁妆单子,上头每一件东西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可偏偏没有一样是契丹能自己造出来的。

契丹若真拿一万匹马、两万头牛来换,大唐缺的马牛羊一下子就有了。契丹若拿不出来,那这门婚事拖下去、磨下去,最后急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可李邵固拿不出来。

他若是跟皇帝说“我们部族里头人不听我的话”?那不等于告诉大唐,他这个契丹王连自家部族都拢不住,往后谁还拿他当回事?

皇帝李隆基端着酒碗,笑眯眯的,拿羯鼓槌在鼓面上又轻轻磕着,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给满殿的人打拍子,又像是在给这个契丹王留出算计的时间。

他不催,也不逼,就这么坐着,等李邵固自己开口。

“我……我……拿不出来……”李邵固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管身后可突于拉扯了他一把,猛地一抬头,把心一横,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几分,“我拿不出来!这些嫁妆,我……接不住!你……你这公主,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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