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的凛冽冬意渐渐消退,港岛沐浴在二月充沛的阳光下,迎接新春。两周前,郑氏集团在全港媒体的聚光灯下,宣布停止对大陆房产的投资,并公开了触目惊心的巨额亏损,引发了轩然大波。然而,凭借郑家灿在危机面前当机立断的魄力,以及对管理层大刀阔斧的铁腕改革,总算为倾危的郑家暂时止住了血。
亏损的阴影虽未完全消散,却也逐渐从媒体的头条和公众的视野中淡出。
尽管深层危机依然暗涌,郑家灿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好一切善后事宜后,却在农历新年期间,带着郑沅悄然离开了香港。
往年新春,郑家全球各地的成员都会齐聚香港:农历年的祭祖、奢华的旅行、盛大的聚餐、家族“大会”以及分红派发。郑家灿虽不喜欢这种热闹,但作为家族掌舵人,他前些年还是尽力维持着这一陈规传统。
这年因为港府对出行聚会的管控,也因为郑家灿的失望,他取消了所有家族活动,也把郑家凯送去欧洲滑雪。自己则和郑沅渡过一个还算清静的生日后,才在元宵前回香港。
此刻,在半山那套幽静的别墅里,宽敞的书房内氛围沉静。郑家灿正对着电脑屏幕,参加一场跨洋的线上会议,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谈判桌上特有的压迫感,不留情面地驳斥着投行分析师们尖锐的质疑。一旁的深色沙发上,郑沅蜷缩着身子,松垮的睡袍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尖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学期课表的边缘,纸张被揉得微微卷起。
冗长的线上会议终于结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消失,但刚刚会议内容带来的沉重感,却像块巨大的、无形的沉铁压在郑家灿的胃里。
九十多亿的巨额损失,对于任何家族企业来说都是一场浩劫。
他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将电脑桌面切回。屏幕瞬间被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占据——是他和郑沅一前一后站在游艇的甲板上,两人随意敞开的衬衫被海风吹得衣角猎猎飞舞,海风与浪花之中,郑家灿袖口挽至肘,朝一手搂着的郑沅微微侧首,眼底的笑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而他身前郑沅倚着光洁的桅杆,笑得阳光张扬,像朵绽放小浪花。
郑沅在照片里的模样,抵消了郑家灿心底积压的、因会议带来的所有不快和压抑。郑家灿抬起视线,从屏幕上的照片,移向蜷缩在沙发里的郑沅。
窗外昏黄光晕倾泻,夕阳的昏黄光晕斜斜地倾泻进来,洒在厚重的地毯上。郑沅将自己埋在沙发靠垫里,睡袍越发松垮,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郑家灿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这片刻的凝视中,会议室唇枪舌剑的残响渐渐溶解、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荣书灵尚在人世时,定期的心理咨询曾是郑家灿一项被强行安排的“体检”。尽管连郑家灿自己看来,过往那些非议、斗争乃至身心的伤痛,不过是继承人理所当然要承受的“磨损”,是必要的代价。但母亲还是就将心理医生塞进他的生活,希望他能找到宣泄的出口。
那位医生很清楚,像郑家灿这种雇主,心理防线坚不可摧,不可能轻易敞开心扉,一直也是建议他通过非语言、非倾诉的方式释放情绪。运动和艺术,这些都是既有效,又符合他生活方式的“治疗方案”。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郑沅,成了这套方案之外的第三种“药”。
这个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任何情绪都毫不设防地写在脸上的郑沅,对郑家灿而言,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减压舱。
郑沅孩子气的情绪波动,鲜明的喜怒哀乐、依赖和反抗,比任何心理处方都来得有效和直接。
只不过,这个独一无二的减压舱,有他的工作时间和脾气。
此刻,郑沅就表现出一种反常的安静。
明明刚刚线上会议进行时,郑家灿还注意到郑沅竖着耳朵,试图从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中偷听出什么端倪。
但会议结束,他却突然一言不发,整个身体都绷着。当他察觉到郑家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那双乌黑的眼珠只是斜睨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淡且不善的目光。
郑家灿靠着椅子,和绷着脸的郑沅对视,回想自己哪里惹他了。
他们两天前才阳光灿烂的异地回到香港。
那趟短暂的度假,是他们过去一年里难得的轻松时刻。但是一落地,郑沅就开始低烧。
怕自己是感染了病毒,郑沅自作主张搬回了以前的房间,连饭都不让人送进去,让丁叔他们将餐盘悄悄放在门口的地毯上,敲敲门就立刻走开。
丁叔他们又无奈又好笑,说郑沅把自己当作了被关在房里的危险野兽。
“你是要当小狗吗?躲起来不让人见。”郑家灿推门而入。
郑沅慌乱地试图往被子里缩,只露出半张烧得泛红的脸颊,瓮声瓮气地喊:“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呀!万一传染给你了怎么办?”
郑家灿置若罔闻,他将手里的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径直走到床边,一把将那个裹在被子里的身影连人带被地捞了出来。郑沅轻得不可思议,被郑家灿毫不费力地抱进怀里。空出的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体温比刚回家时稍降,只是呼吸仍有些灼热。
郑沅偏头,像是不敢对着他呼吸,声音带着焦急:“给我一个口罩。你赶紧出去,等我好了也不会怪你没陪我。你快走。”
郑家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来:“不陪你,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