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两个厚实的包裹被胶带缠得密不透风。郑家灿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从厨房找来的水果刀。不知是他力气大,还是刀足够锋利,厚实的胶带瞬间被划开,几下就将包装拆解得干干净净。
第一个包裹里是衣服,大多很厚重。
郑家灿拎起一件几乎能把郑沅整个人裹住的防寒服,皱眉:“英国要穿这么厚?”
“不是,”郑沅接过来,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衣料,“今年去北极科考时买的,没穿几次。”然后他心想,好像以后也没什么机会穿了。
虽然嘴上一直和郑家灿说,他很快就会走,但郑沅感觉自己走不了了。
“听kyle说,你还想做极端气候研究?你不是更钟意热带气旋吗?”郑家灿问,“怎么要去北极?”
我有和kyle聊得这么详细吗?
郑沅不记得了,他在心里疑惑,但还是回答回答说:“嗯……等这个工作结束再说吧。”他抱着衣服,声音闷在织物里,“其实,我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亏了荣太的信托基金。我很感谢她。还有你,郑家灿……”
郑家灿听了他的话,目光微沉。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郑沅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连忙站起来:“我还是叫人来把这些衣服拿去干洗。”
郑沅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将手机解锁又熄灭,最后无力地把头埋进那件厚重的羽绒服里。
怎么会……怎么会和郑家灿这样岁月静好地一起拆快递呢?
像普通的家人,像寻常的朋友。
窗外雷声阵阵,暴雨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响声。郑沅看着窗外,在他熟悉的大雨环境里,心脏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却在这雨声中渐渐平静下来。
这样或许也不错,郑沅想,顺其自然,再过一段时间,或许他们真的能够心平气和地相处了。
或许郑家灿也是这么想的。
郑家灿也想继续做他尽职尽责的监护人吧,不然他真的要和自己做朋友吗?
郑沅心情复杂地走出去时,效率奇高的郑家灿已经拆开了第二个包裹,里面是些资料和笔记。
“没了?”郑家灿翻着那些写满公式和数据的笔记,眉心皱得更深,“你在英国的东西就这些?”
郑沅在他旁边坐下,翻了翻自己的东西,说:“怎么了?看不懂吗?”
郑家灿看眼郑沅,说:“只是觉得你的东西有些少。kyle在澳洲一年回来几十次,就算这样,他毕业拿回来的垃圾也数不胜数。”光是他买的各种各样的收藏品、纪念品都有一面墙。
郑沅就算不热衷玩乐,也不至于单调至此。他去英国的一年,都在干什么?
自我封闭很久的郑沅讪讪说:“只是很多东西没寄回来。”他眼睛一亮,从一堆资料里拿起一支录音笔,“这个也寄回来了,我还以为丢了。去北极时带的,纬度越高越冷,懒得动笔,就用这个每天录一点。”
郑家灿从他手里拿过录音笔,还没等郑沅反应过来,就按下了播放键。
属于郑沅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中响起,清晰而专注:“5月7日,卑尔根近海观测点:北纬604度,东经53度。表层海水温度录得89c,较历史同期平均值呈现+12c的正异常。气象系统分析显示,强气旋‘eli过境引发有效波高达10米,对近岸海域造成显著影响……”
从机器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很奇妙,郑沅抱起地上的书,说:“没什么好听的,都是些枯燥的数据。我先把这些放回房间。”
等他再出来时,郑家灿已经将录音笔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双手抱臂专注地听着。像一尊沉默的审判官,专注地聆听着那来自世界尽头的回响。
“……5月16日挪威海中部的浮标监测点显示,坐标:北纬672°,东经85°,海洋热含量为15gj2,呈+06的正异常,这与近期北大西洋暖水团的活动有关。初步观察显示,大西洋鲑鱼的洄游期较往年提前了三周,生态影响有待进一步评估……”
见郑家灿听得认真,郑沅心里的虚荣心又冒了头。他像一只永远学不会教训、摇着尾巴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狗,积极地收拾好地上的纸箱垃圾,然后凑到郑家灿身边,准备给他“科普”一下。
“……6月9日,北极浮冰营地,北纬835度,东经157度。海冰厚度185米,负异常07米,冰芯显示黑碳沉积量+30μgkg。”
“这里快结束了,工作有点怠慢,笔记也短了。”他本意是炫耀,话一出口,却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猛然惊醒。某个被他深埋在记忆冰层下的恐惧瞬间复苏。
“后面就没有认真记录了,可以不听了。”
他伸手去拿录音笔,却被郑家灿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掌心的温度像火,郑沅脑中嗡的一声,心跳彻底失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录音还在继续,年轻男声变得沙哑疲惫:“6月13日,北纬786度,东经162度。无人机监测显示冰崖退缩速率日均42米,前缘海水温度+21°c,冰川融化持续加剧……队友因为地球升温吵了一架,而我被留在了原地。雪地救援的黄金时间是三小时,他们会回来的……不过,这种经历还真是……让人害怕。”
一阵风雪尖锐的呼啸声淹没了一切。几秒后,风声渐歇,那个冰原之上的郑沅轻声问:“我是不是……最好说点遗言?”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是一句轻得像叹息,却清晰无比的呢喃:“albert,我一直好想你。”
回到七月香港的郑沅打了个寒颤,猛地甩手,用尽全身力气想逃,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