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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失眠航线(第1页)

次日清晨,天空中的雾好像得到了感知,专门来布会凑热闹。我看着它,心里的低沉越敏感,好像在期待,又好像是在紧张。

湖畔的雾还没散尽,我站在湖夜公司顶楼的露台上,看着对面保俶塔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今天是我们新专辑《失眠航线》的布会,但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杭州这个季节的天气,明明该是初夏,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陈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说:

顾柯,我妈来了。

我回头,看见她眼眶微红,那瞬间,我知道今天不会只是关于音乐的。

雾是从凌晨三点开始漫上来的。

我站在湖夜公司顶楼的露台上,看它们一层一层地裹住保俶塔的轮廓,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反复渲染。今天是六月二十四号,农历芒种刚过,杭州入了梅,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手指关节隐隐酸,这是老毛病了,每到这种天气,当年在琴房里没日没夜练琴留下的旧伤就会出来提醒我——有些东西你以为过去了,其实都还在骨子里。

露台的铁栏杆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我伸出手指划了一道,水珠汇聚成流,顺着铁锈色的纹路蜿蜒而下。楼下的南山路还安静着,梧桐叶子吸饱了水汽,沉沉地垂着。偶尔有早起的公交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轮胎带起的水声像某种乐器的低音部,闷闷的,一直滚进人心里去。

我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风里晃了晃,最后还是亮起来了。烟雾散开的姿态很慢,几乎要凝在空气里——这就是梅雨天,所有的东西都走不快,连告别都显得拖泥带水。

《失眠航线》的封面设计稿还攥在我左手里,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封面是陈佳拍的,凌晨四点的西湖,没有月亮,只有苏堤上几盏路灯的倒影在水里碎成细长的金线。她当时说:“你看,这就是失眠的人能看到的东西。”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在说我们所有人——湖夜的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航线上飘着,找不到降落的地方。

我听见脚步声了。很轻,但我认得,是陈佳的脚步声。

“老公。”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我刚认识她时就有的、介于清醒和恍惚之间的质地,“我妈来了。”

我转过身。

她站在露台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给她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今天穿了件雾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一小角又落下,像湖水的呼吸。但她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明显哭过。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意,被露台外面的天光照着,亮得像碎了的玻璃渣。

“阿姨……身体怎么样?”

我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走过去两步,又停住了。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她在走廊里,我在露台上,这道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以跨越。

陈佳吸了口气,很用力地吸,肩膀都跟着抬起来,然后又慢慢沉下去。她每次想忍住不哭的时候就会这样,像一只拼命压住翅膀的鸟。

“医生说不能操劳。”

她说,声音低下去,“但她一定要来。她说这是你……”顿了一下,“这是我们湖夜最重要的一天。”

我没说话。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裙摆上的蓝色吹得晃动起来。我注意到她右手攥着手机,指节白,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韩澜的名字旁边显示着“已通话分钟”。

“她从单位直接过来的。”

陈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它翻过去扣在手心里,“爸爸送她。他们……在路上吵了一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对。韩澜是高官,这个身份我们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提,但今天布会请了市里的媒体和几个文化口的领导,如果她出现——以私人身份出现——那意味的东西就太复杂了。

“老公。”

陈佳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一道。

“她脸色很差。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她,她瘦了好多,可是她还冲我笑,她还说……”她声音开始抖。

“她说让我别担心,她就是来看女儿的。”

我跨过那道门槛。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有点凉,我替她把那道泪痕擦掉,动作很轻,怕碰碎什么似的。她的手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去。我低头看见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地图上最细的那些河流。

“布会会顺利的。”

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刚好够她把表情重新收拾好,够她从一个会哭的女孩变回湖夜的总监。

“宋云说九点半媒体就到齐了。你稿子再看一遍?第二段那个比喻我觉得有点……”

“有点酸。”我替她说完。

她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那个笑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笑,热烈又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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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喜欢一歌,和喜欢一个人之间,距离可以这么近,也可以这么远。

“走吧。”她说,“我妈在二楼休息室,她想先见见你。”

休息室在二楼最里面,原本是间排练室,后来堆了些杂物,再后来被行政部改成临时的会客间。墙上还贴着去年秋天“湖夜之声”音乐节的宣传海报,海报上是陈佳抱着吉他坐在稻田里的照片,金黄色的稻穗几乎要漫出画面。韩澜就坐在那张海报下面的旧沙上,脊背挺得很直,那是多年机关工作养成的习惯,即便坐着也不肯塌下去半分。

她确实瘦了很多,不过恢复的也很好。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挂在她肩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硬领,衬得脖子细而脆弱。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光我见过——陈佳的眼睛就是从她那里继承的,看人的时候有种直直的、不躲闪的坦荡。

“顾柯。”

她叫我名字,声音有些哑,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

“你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写歌?”

“阿姨。”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木椅子有些矮,我坐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于是又往后挪了挪。

“您身体……”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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