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那根棒棒糖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舌尖触碰到的瞬间,甜味顺着口腔蔓延开来,像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结出的第一颗果子,明明甜得发腻,却让人想哭。
陈佳转身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等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顶天立地,或许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快走两步跟上去,伸手揽住她的肩。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我怀里偏了偏。
……
那晚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杭州的夜风裹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往人怀里钻,底下运河的水面黑得像一块绸缎,偶尔有夜航船驶过,船灯把水面划开一道口子,随即又无声愈合。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地下酒吧跑场子的那些夜晚,唱完最后一首歌领两百块钱现金,跟乐队的哥们儿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炒粉干,啤酒瓶倒在地上叮当响。那时候谁要是跟我提“抄袭”两个字,我能拎着吉他箱子追他三条街。
可如今不同了。湖夜签了十二组音乐人,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合同、房租、孩子的学费,和那些在深夜出租屋里写出来的、还没被这个世界听过的歌。
……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林之远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脸色比昨晚的材料还难看。
“顾总,许汉升又发了一条。”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许汉升坐在某个装修得金碧辉煌的直播间里,背后一排乐器和奖杯,说话时嘴角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精确计算过的弧度。
他说:“湖夜至今没有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我说句不好听的,某些平台啊,就是靠抄出来的流量恰烂钱,签一群三脚猫写手,把人家成名作品的和弦改两个音就敢叫原创。陈屿舟那首《南方的南》,你拆开来看看,主歌走向跟谁谁谁像不像?苏晚那首《候鸟》,副歌那几句旋律,我没冤枉她吧?”评论区滚得飞快,全是“支持许老师打假”“湖夜就是抄袭公司”“陈屿舟出来挨打”。
我把手机还给林之远。
“陈屿舟那边怎么样?”
“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嗓子都是哑的。他说顾总,你信我还是信网上的言论,那首歌是我在老家写了半年才写出来的,和弦走向这种玩意儿,天底下写歌的人来回就那么几十种排列组合,他说他要是抄了,他出门让车撞死。”
“苏晚呢?”
“苏晚没打电话。但她经纪人说她把自己关在录音棚里一整夜,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说要不把那首歌下架算了。”
我捏了捏眉心。苏晚那姑娘我了解,写歌写得慢,一首词能磨两三个月,录音棚里一句一句抠,抠到自己满意为止。她家里条件不好,母亲身体差,就指望着她这点版税过日子。让她下架,跟砍她一只手没区别。
“林之远。”
我说。
“你帮我约几个人。不用多,就三个,华娱的尹总,方姐,还有浙大声学所那个老郑教授。约今晚,地方私密一点。”
“顾总您是想……”
“许汉升不是说湖夜的人都是三脚猫写手吗?那咱们就把真正懂行的人请来,把陈屿舟和苏晚那几首歌的每一个音符拆开了揉碎了,做成一份比对报告。不是他那种网上找两张乐谱截图就敢说抄袭的路数,我要的是正经的、学术级别的曲式分析。老郑在圈里名声够硬,许汉升不是说自己是专业评审吗?好,那就让真正的专业来对一次。”
林之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是顾总,这种报告就算做出来,网上那帮人未必肯看。他们只信自己愿意信的。”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滨江的车流,密密麻麻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所以还有第二件事。你帮我联系媒体,越大越好,我要召开一场公开的行业说明会。不叫记者发布会——我不想搞得跟危机公关似的。就叫‘湖夜音乐创作说明会’,把咱们签的这些人怎么写的歌、怎么写出来的、录了多少遍,全摆到台面上。许汉升不是说我藏着掖着吗?那就把门敞开,让所有人来看。”
“那陈总那边……”
“我跟她说。”
……
中午我跟陈佳在办公室吃饭的时候,我把说明会的事说了。她听完没立刻接话,而是简单看了一眼手中的材料。
“你想好了?把咱们所有底牌都亮出去,以后可就没有后手了。”
“想好了。亮就亮彻底,谁怕谁。”
“行。”
她点点头。
“那发布会我要在场。”
“陈佳——”
“别跟我说什么我在后面待着就行。”
她打断我。
“湖夜是咱俩的,你站台上,我坐台下看着——像什么话?我要跟你一起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