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太子登位,下手清肃,空出的位子就是狰豹部赏赐。
羸弱者,风险最凶,利益最大,我以此为契,才说得狰豹部归顺。
若换个不学无术的,听了这番话脑袋八成就要喜得发晕,尹惊仇却苦笑道:“别说登位,活不活的下去还待两说,先生却替我封赏起来了。”
贝至信微微一笑,继续道:“以殿下看来,狰豹部加上狂虎部三成战力,可与尚荣、熊狮一战?”
“对上三者任意一个,都可获胜;若他们彼此勾连,难则难矣。”
“那,殿下以为,他们看不清这局势吗?”
尹惊仇笑道:“万一他们真看不清呢?”
贝至信知道他是调笑,却也认真道:各家的肩膀上,都也趴着一只狈……
殿下问为何要等游子川,游子川就是破局关键。
尹惊仇清楚,贝至信能在千峰座行事如鱼得水,正因为他在狈族中极有威望。
若他有意,协了各家狈族谋士合同一力推波助澜,千峰座当即就能日月变色。
机会只有一次,而贝至信绝不会用,因为它的代价是狈族负心背主的昭彰臭名,整个族群接下来几百年不得翻身。
不过,也正因他坚有此心,其他狈族才会对贝至信尊敬有加,平常时自会顺水推舟替他斡旋一二,关键时亦可劝说主家避其锋芒,不知能减少多少阻碍。
又或许……尹惊仇想,贝至信终有一天会将他的声名兑现,以整个狈族的福祉为代价,完成一次巨大的赌博。
但他不会为自己这么做,他是游子川的人,至少现在是。
“游子川能替我们做什么?”
尹惊仇暗暗用了“我们”,他想让贝至信慢慢意识到,自己能给的,比游子川更多。
大蚀国各方势力,对彼此战力知根知底,算无遗策。一旦结定联盟分好利益,乱则当起。
游子川就是那看不透、算不清的一节,有他在,各部才不敢轻举妄动。
大蚀国不乱,王位顺承而继,才是对殿下最有利的。势急则乱,势缓则泄,让游子川拖着泄去他们那一口气,我们便多有胜算。
尹惊仇识得其中道理,但他仍无法放下疑虑。
谁能保证,贝至信不是为了游子川才出此计策?说不定,自己本可险中求胜,却不得不因游子川而选守成之法。
游子川进可攻退可守,自己却做了他的嫁衣。
谋事最忌君臣相疑,尹惊仇是知道的,他试着开诚布公道:“还是那句话,若游子川已死,难道我们引颈就戮?”
“殿下现在以静制动,几立不败之地。仙王若能归政,则无后患;尚荣若是作乱,亦能相搏。没有抽刀断麻的战力,绝不可妄动。”
贝至信说的越是在理,尹惊仇反而越是心焦。
那一字字一句句在他听来,彷如都变成了蛊惑人心的诡词,叫他心神不宁。
“我若非要行事,贝先生可有计策?”
贝至信抬头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开口道:“有。”
“请先生速速剖于我听。”
“殿下亡故之王兄,厚德仁义,绝不想殿下行此噩计。”
尹惊仇胸口被狠狠刺了一下,他仿佛闻见一股腥臭从体内喷溅出来。
一直秉持的温文尔雅瞬间被那股腥臭烧尽,尹惊仇脱口大吼道:“你比我还懂他?!”
贝至信波澜不惊,一字一顿:“小民不敢。”
尹惊仇自知失态,暗暗掐住自己大腿,令僵硬的身体软下来。
他起座躬身道:“贝先生,失礼。”
怒吼之后,尹惊仇才意识到,那股恶臭来自何处。
仙王起居录有书:王得二子,绝谶惊仇,绝谶仁德,惊仇善战。
尹惊仇记得,广受大蚀臣民爱戴的尹绝谶曾笑着对自己说,大哥我啊,金丹就算修到头了,将来大蚀国王位还需你坐,才好服众。
而自己回道,会治国的是你,我努力修行,修得分神当护国公,看谁敢不服你。
然后就是那一日,父王盛怒之下抬手一拂,分神期掌力呼啸而过。
尹绝谶金丹体魄触之即碎,当场爆成一滩烂肉。
他肚中污物泼在血里,腥臭难闻,那味道烙在尹惊仇身上,仿佛再也挥之不去。
尹惊仇将那股腥臭重新吞入肚腹,恢复了本来模样。
他盯着贝至信:“先生之计,我大可不用,但哪怕参详一二,也能助我审度情势。”
贝至信正襟危坐:焚千峰座,广激民变。
栽赃嫁祸,令熊狮二部有机可乘,诱其自立门户,促成多角相犄之势。
贝某才疏学浅,但乱势之下腾挪一番,有九成把握助殿下问鼎。
只不过到那时节,千峰座焦土一片却是难免。
尹惊仇长舒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本宫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