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溪此时倒是听话,撸了破布褂子伸出手腕递了过去。她见过旁人瞧病,自己却没经历过,只奇怪道:“小大夫,你怎么手在发抖?”
那少年面色僵硬,抽回手去,强笑道:“山风一嗖……有些冷了……”
邱老六在旁边急着:“神医,您看……”
少年清了清哽塞的喉咙,轻声道:“这伤倒不是不能治。这样,昨日去了村长家叨扰,今日不如就去你家借宿些日子,一早一晚,好叫我方便用药。我这有去腐生肌的药膏,再替你女儿推拿一番,应是比现在好上不少。”
听闻有治,邱老六兴高采烈。
村长唤人来,担了各家讨要的粮肉被褥,都送去了邱老六家给小神医吃用。
邱老六把三川送去了邱老三家暂住,腾了东屋出来,又叫婆娘泼净水扫拖一番,将小神医请进了家去。
这回邱老六和婆娘可算开了荤,拿乡亲凑的吃食好好做了几道肉菜,随着神医一起过过嘴瘾。
婆娘私心又起,每做一道菜,都拨了小半锅在盆里,留着给三川吃。
饭桌上,俩人开始还顾着颜面,可是看神医用饭时下箸不多,便道这么多菜可别浪费,都大口朵颐起来。
神医神情似有恍惚,也没计较许多,邱老六和婆娘吃得更是起劲。
饭罢,神医叫泗溪坐在旁边小板凳上,开始在屋里调药。邱老六俩人蹲在东屋门口往里探头探脑,不敢言语。
“她这脸是新伤,怎么伤到的?”
婆娘话多:“您是不知道,前几个月,这娃儿上山摘果,忽地不知闹了什么妖,一抹红光天降,把个娃儿吓得脚一秃噜,栽到石坡子下面,将脸跌坏了。要么说俺们山里人苦命,小娃娃这么大点儿,疼得哇哇直哭……”
她聒噪多时,直到神医把药调好,跟她说施药治病不可有外人搅扰,邱老六这才关上房门,拽着婆娘躲了出去。
他俩蹲墙角往里听,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二人只觉奇怪,却不敢推门再问。
爹娘出去了,一直默默无语的泗溪忽地开了口。
“我没哭。”
神医正给她脸上敷药,闻言一愣:“不疼吗?为何不哭?”
泗溪听闻他声中微微发颤,不明所以,只应道:“疼呀,可是哭有什么用。有人心疼,哭才有用。”
神医颤颤伸出手来,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摸,然后拿药布捂在药上,轻轻给她揉着伤脸。
温润舒滑的触感从脸上传来,泗溪只觉得神气通透,不自觉间身子也松懈下来。
“泗溪,我问你,那天降的红光,是个什么样子?”
“小大夫,我娘刚才是乱说的。我跌跤的时候是早晨,等村里人见有红光找来,已经快到傍晚,我摔晕了整整一天呢。”
泗溪觉着神医颇为亲近,话也比平日多了。神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泗溪,你看我这张脸,有没有些许熟悉?”
泗溪仔细打量他,摇摇头:“说不上来,我确实没见过你,但是……嗯,说不上来……”
神医轻轻一笑,叹道:“没事了,你且回去休息。”
泗溪由着他将自己送出房去,刚往柴房走,又被他唤住。
“你怎地住在柴房里?”
“娘说我大了,不能和哥住一间,就分到柴房了。”
神医横下眉毛,面无表情,对她招了招手:“你在这间睡。”
“不能让小大夫住柴房,没事,我习惯啦。”
“我须打坐修行,用不着床。你好好睡觉。”
泗溪见神医不容辩驳,便听了他的话。这铺了厚褥的竹榻总比柴房的稻草铺舒服,可不知为何,泗溪这夜许久都未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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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中惜点烛火,黑夜里无有光亮。宁尘坐在柴房前的垫脚石上,似笑非笑而又愁眉难展,久久不能自已。
他谨小慎微,生怕引来耳目坏了自己这场寻觅,于是暗中运作推动,攒来这支货马队行商过山,自己扮作行脚医生随队而行。
他踏遍山中各个村镇山寨,总算拨得云开雾散。
今日桌上,那婆子闲话聒噪,只道泗溪这些日子仿若中了什么邪祟,原先的逆来顺受尽变成了大逆不道,浑然不听爹娘的使唤,还问宁尘能治不能。
元婴三魂挟七魄,若有胎光则可塑体,若是爽灵则保性情。宁尘与龙鱼儿心神交辉,那泗溪的宁折不弯,可不就是她的性子吗。
是龙姐姐的爽灵,没错了。
他自进山以来,用的都是自己原生的那张面孔。当泗溪看着自己,道出那句“说不上来”的时候,宁尘险些失控将她抱在怀中。
替泗溪疗伤时探得分明,小娃岂止是戳伤了脸,那脑后大大一块疤瘌,只叫长发遮住未曾被人看见而已。
那日她滚下坡去,实已磕坏脑枕,命陨当场。
而龙雅歌分神期元婴飞遁,恰感念到此处有可寄之处,附于其上,强行吊起泗溪一条命,修复了身体损伤。
泗溪生机已灭,全凭分神期强度的爽灵担起胎光幽精。
此二魂已若空匣,此时看不出,但若经年而去,村人便会看出她肉身再也长不起来,记性也会断断续续。
胎光司形貌锻体,幽精司记忆气海。
若有龙雅歌胎光,重塑之后便会与兵解前一般容貌;若得的是幽精,哪怕塑体后性情样貌有变,法力和生前记忆总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