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翩然更迭快如惊鸿掠影,长空落日熔金即在不知不觉间,一日光阴将近尾声。
历经连日策马奔波,日夜兼程的唐浔韫与白逸之二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抵达朝廷重兵驻守的御营地界。
一骑身影渐近营门,尚未踏入辕门内,便被值守森严的御营守卒齐齐拦停。营门禁卫向来法度森严,恪尽职守,纵使见二人并非敌寇,依旧严守军纪,上前稽查询问来历。
唐浔韫端坐马上,心中急切难安,顾不上应答问询,目光早已穿过层层兵甲,急切地朝营内遥遥眺望。满心期许只盼能快些望见熟悉的身影,好得一丝安心。
目之所及,整座御营阵列规整,四方将士皆是披甲执刃,一派王师肃整气象。
只是气氛格外凝重压抑,偶有三两成行的将士面色沉肃,步履匆匆。神色间皆是掩不住的焦灼紧绷,步履凌乱地朝着中军主帐疾步奔赴,隐隐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异样氛围。
白逸之神色沉静,只端坐马背抬手轻扬,亮出了腰间专属通行令牌。令牌光影一闪,身份立辨,守门士卒见令即刻退身避让。他遂带着唐浔韫,策马径直朝着主营方向前行。
中军大帐内早已是人心惶惶,忧虑弥漫。
司马靖立身帐中心神不宁,坐立难安,靴底踏过地上细泥,反复踱步,沙沙声响频频传来,连绵不绝,一遍遍回荡在静谧空寂的大帐。
自白日察觉阮月不见踪迹以来,营中上下早已一一排查问询一番。从值守岗亭,巡哨兵卒,到各处营帐执事,随行宫人,所有人的答复全然一致。整整一日,都未曾见过皇后任何踪影。
说明阮月自清晨起便杳无音讯,不知所往……
落日余晖渐渐沉落西山,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连最后一丝光亮也即将散尽,寻人之事依旧一无所获。
正当司马靖心绪沉郁,忧思百结之际,帐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音,恰见副将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
司马靖心头再度闪烁一缕期许,不等对方开口,便快步上前:“可有寻到皇后踪迹?”
副将当即躬身,断然摇头,神色凝重回禀道:“回陛下,娘娘依旧全无踪迹。只是白英雄与唐姑娘已抵达御营,正在帐外候见,请示陛下旨意。”
司马靖眉心褶皱更甚加深,心头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他万般宽慰自己,暗自揣测或许阮月是因心系亲友,放心不下路途奔波的唐浔韫,故而悄然离营,亲自前往路途迎接探望。
可眼下唐浔韫与白逸之已平安抵营,却仍旧不见阮月身影,那她究竟去往了何处?
他凝神定气归坐主位,敛去面上忧虑神色,抬手示意:“速请二位入帐。”
唐浔韫紧随白逸之的脚步并肩步入大帐,方一进门,便下意识抬眸四望,左顾右盼,细细打量起周遭光景。
御营中军正气浩然,处处是军纪严明的王师气度,与此前杀伐沉沉的华阳营帐截然不同,仿若两方天地,两种气象。
待看清帐内唯有司马靖孤身端坐,并无阮月身影时,唐浔韫心底不自觉间竟浮起了一层不安。
她即刻敛神垂眸,与身侧的白逸之一同上前,对着帝王恭恭敬敬行下规整礼数。
司马靖看着眼前二人风尘稍定,则温声开口:“今见二姑娘气色俱佳,平安抵达,朕心甚慰。月儿若是知晓也可彻底安心了。”
话音稍顿,眉宇间忧色重聚:“只是月儿自清晨起便不见踪影,朕已命人遍查了整座御营,四处寻访皆无音讯。原以为是惦记着二姑娘,悄悄前去探望了……”
唐浔韫闻言心头顿时一紧,急切摇头应声:“不曾!我们一路西行赶来,自始至终,从未见过姐姐踪迹!”
身侧的白逸之亦上前半步:“草民近几日心系营中安危,接连遣灵蝶传信问候娘娘近况。然则所有传信尽数石沉大海,自始至终,亦未曾收到过回音。”
“果真蹊跷至极。”司马靖指尖微攥,心底的不安与惶然层层堆叠:“纵使偶遇紧急要务,月儿也定会提前传报讯息,派人知会于朕。绝不会似这般悄无声息,毫无预兆,无故擅离御营。”
众人话音未落,尚且来不及细叙前因,厘清头绪,营外忽传来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巡哨兵卒步履匆匆疾奔而来,立时打破了帐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副将即刻掀帘出帐问询,不过瞬息功夫,便又折返而归。即使隔了厚重的军帐帘幕,也听出他暗藏急迫的禀报声层层传入:“陛下,断雁原有人送来物件,指名呈递陛下!”
司马靖心神一凛,遂见副将双手恭敬捧着一卷褶皱陈旧的画轴,与一封密封书信,布满了不祥预感。
得了司马靖颔首示意,他当即将物件置于案上,当着众人之面,缓缓将画轴摊展开来……
素白画纸平铺案间,一眼望去,众人霎时心神巨震。
画卷上竟细细描摹着阮月的眉眼容颜,一笔一画传神逼真,将她神态模样尽数复刻。画侧旁还题着数行凌厉狠绝的小字:
“孽帝权驭天下,为遂一己霸业,竟可置重臣亲眷生死于不顾。试问皇后至尊之躯,较之朝野重臣家眷,孰轻孰重?明日午时,可敢亲赴断雁原决战。若时限已至,不见帝驾,便以皇后之身,祭此乱世苍天。”
“是他!是司马屹尧的字迹!”
唐浔韫见状浑身剧震,心神剧烈颤栗,胸腔的心跳不可遏制地狂乱拍打,几乎要冲破咽喉。
这笔迹于她是刻骨铭心,永世难忘,是数年来辗转梦魇,纠缠不休的阴影。此刻更如鬼魅复生般再度扑面袭来。阴魂不散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遍体生寒。
司马靖眸色骤红,猛地探手一把夺过了案上画轴。
眼底燃起滔天怒火,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惧,暴怒与惶惧交织缠绕,几乎将他从来沉稳的心性一举击溃。
顷刻之间,便将那几行逼仄字句反复细读了数遍,每一字每一句的要挟挑衅,都狠狠扎入他心底。
五指不觉间用力收紧,死死攥握画卷,柔韧纸页被生生碾缩成团。掌骨因用力过度,指节也咯吱作响,尽显滔天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