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也不客气,拔腿就往西走。沙瑞金示意随行人员跟上,自己也加快了脚步。走了不到二十米,就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光秃秃的,门头上还留着拆招牌时撬下来的钉眼和水泥印子。
饭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到一群人过来,站起来吐了口烟圈,眼神戒备。
林老板指着饭馆:“沙书记,这是老赵的店。他招牌拆了快半个月了,到现在没装回去。城管说统一采购的还没到货,让他等着。老赵这半个月怎么做生意?人家来吃饭,抬头连个店名都看不见,还以为关门了呢。”
老赵闷声接了一句:“我打了好几次,每次都说过两天过两天。我都想自己掏钱先做一个挂上了,又怕刚挂上又被拆。”
沙瑞金扭头看向孙德厚:“孙德厚同志,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孙德厚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支支吾吾地解释:“沙书记,这个……统一采购的招牌确实有一批还在制作中,我们已经在催了,预计下周就能全部装完……”
沙瑞金没理他,直接问老赵:“你那个招牌,原来什么样?”
老赵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红底白字的老赵家常菜,简单明了,一看就有年头了。沙瑞金看了一眼,说:“这招牌有什么问题?非得换?”
老赵哼了一声:“城管说了,红底白字不符合街区整体风貌。我就纳闷了,我开个饭馆,招牌写我自己店名,跟风貌有什么关系?”
沙瑞金转头对孙德厚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的话:“孙德厚同志,听见了吗?老百姓的诉求,就这么简单。你那个街区整体风貌,在老百姓眼里,不如一句老赵家常菜看着踏实。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一周之内,这条街上所有商户的招牌,该装的装回去,该恢复的恢复原样。市里没有权力要求人家换颜色、换样式。谁再提统一风貌四个字,让他来找我。”
孙德厚连声应是,当场掏出手机给城管局局长打电话,语气比平时凶了八度:“听见没有?沙书记说了,一周之内,解放路所有招牌恢复原样!谁负责的那个片区,自己想办法!别跟我讲困难!”
沙瑞金没有在解放路多待。从东口走到西口,一共看了七八家商户,每一家进去聊几句,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沉一分。
有的商户招牌被拆了没装回去,有的招牌虽然装了但质量明显不行,还有一家理发店的老板说,城管局推荐的那家公司给他的报价,比他自己找的贵了将近一倍,他没用,结果被连查了三回卫生,每回都说不合格,但具体哪里不合格,又说不清楚。
沙瑞金从理发店出来时,脚步停了一下。他扭头问孙德厚:“这家理发店被查了三回,你们市城管局哪个部门去的?查的什么?有记录吗?”
孙德厚支支吾吾:“这个……具体执法记录,可能得回去调档案……”
沙瑞金嘴角抽了一下:“好。那你回去调档案,今晚之前把这家理发店被查三次的全部记录,包括检查人、检查事由、检查结论,整理一份报省委办公厅。我倒要看看,是这家理发店真的有问题,还是有人故意找茬。”
这话声音不低,旁边几个围观的商户都听见了。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拍了段视频。当天下午,这段视频就在临州本地群里传开了:“沙书记现场查城管,理发店老板当场喊冤。”
沙瑞金中午在临州市委食堂简单吃了顿饭,饭桌上又敲打了孙德厚几句。他下午原定还要去看两个城建项目,结果午饭刚吃完,小赵拿着手机走过来,表情微妙地低声说:“沙书记,省政府那边刚发布了一个通知,是关于全省门头招牌规范管理的补充意见。里面明确写着各市不得以统一色、统一材质、统一样式等名义强制商户更换招牌,还把商户自主选择权写进去了。
通知里还特别提了一句,要求各市在本月底前完成对现有规范性文件的清理,跟新要求不一致的条款一律废止。”
沙瑞金放下筷子,拿过手机看了两眼。这份补充意见,显然是省政府办公厅根据刘杨上次在营商环境会上定的三条原则起草的,措辞平淡,内容扎实,把商户权利、政府边界、清理时限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翻到通知末尾,看到发布时间是当天上午十一点半。
也就是说,他这边在解放路上挨家挨户看招牌的时候,刘杨那边已经把“整改标准答案”给全省发下去了。他这一趟临州之行,前脚刚踩进现场,后脚就变成了省政府文件的配套案例。
他把手机还给小赵,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孙德厚坐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陪着笑。沙瑞金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忽然问他:“你们临州那个城管局分管副局长刘明远,停职了吗?”
孙德厚点头:“停了,昨天下午就停了。”
“让纪委那边抓紧查,查完了把结果报上来。另外,那个设计公司的事,一并查清楚。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违规插手,有问题的一个都别漏。”沙瑞金说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我下午的行程取消了。回省里。”
孙德厚想留,被沙瑞金一个手势止住了。回程的车上,沙瑞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画面:刘杨那份补充意见,发布时间掐得比他到临州还早半天。这意味着,刘杨根本就是算准了他会来现场,提前把答案写好了放在那儿,等他这个省委书记配合演出。
他演得越卖力,那份文件落地的效果就越好。他在解放路上骂孙德厚的那句“谁敢再提统一风貌四个字,让他来找我”,用不了几天就会被媒体拿去当省委书记强力纠偏的标题,而那份省政府文件的截图,就会顺理成章地躺在每条新闻的相关链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