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老干部处处长赵德柱接到杨柏松的指令后,当天下午就联系了陈国华。
陈国华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省纪委副厅级纪检员,干了二十多年纪检工作,在系统内口碑不错,办事讲规矩,为人也本分。
他退休之后住在省委老干部局安排的老干部公寓里,日子过得清净,平时下下棋、养养花,偶尔跟老同事喝个茶,很少过问外面的事。
赵德柱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陈国华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吊兰浇水。听完赵德柱的来意,陈国华重重叹了口气:“赵处长,这事我看到了。高铁上的视频,我闺女发给她妈,她妈又转给我看的。我看完之后一宿没睡着。”
赵德柱措辞客气:“陈老,杨书记的意思是,请您跟家里人沟通一下,特别是雅婷那边,让她配合好单位的调查处理。
这件事已经传开了,网上舆论不小,咱们纪委系统退休的老同志,家里出了这种事,外面难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陈国华打断了他,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赵处长,你不用跟我绕弯子。我干了半辈子纪检,这种事该怎么处理,我心里有数。雅婷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嘴上没把门的,爱吹牛,爱显摆。以前我就说过她多少回,她不听。
这回好了,吹到高铁上去了,还报了一串单位名字,连我都给捎带上了。我这张老脸算是被她丢尽了。”
赵德柱连忙说:“陈老,您别这么说,事情还在核查阶段……”
陈国华又打断了他:“赵处长,你不用替她打圆场。我自己的闺女我了解。她说的那些话,什么一个电话让高铁停下来,全是吹牛。我女婿只是交通厅一个小副主任科员,连科长的边儿都没摸到,他有什么本事让高铁停下来?她公公就是个退休中学老师,她小姑子在财政厅也就是个主任科员,平时管管票据,能顶什么用?
她自己在市场监管局,干了七八年还是个副科长,上不去,心里有气,就在外面拿家里人的单位充门面。这回充过头了,闹到网上去了,活该。”
赵德柱在电话这头听得哭笑不得,这老爷子倒好,把自家闺女扒得底朝天,一点情面不留。他正想着怎么接话,陈国华又开口了:“赵处长,你给杨书记带句话:我陈国华退休这几年,从来没有利用原职务影响干预过任何事,这一点组织可以查,我经得起查。
雅婷这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看我的面子。她违反了纪律,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我明天就让她带着孩子上我这儿来,我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她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老老实实配合调查,把话说清楚,别给我耍滑头。”
赵德柱挂了电话之后立马给杨柏松做了汇报。杨柏松听完点了点头,对赵德柱说:“陈国华这个态度是好的。你把他说的那几点整理一下,报给省委办公厅。另外,你盯着市场监管局那边,看他们查陈雅婷本人查出什么来了。”
市场监管局那边的核查结果,第二天上午就报到了省纪委。陈雅婷在市场监管局干了七年,现任市场主体监管科副科长,平时工作表现一般,没什么大毛病,但也没得过什么表彰。
同事对她的评价比较一致:业务能力凑合,但爱显摆,爱攀比,喜欢在朋友圈晒名牌包、晒旅游、晒孩子上什么兴趣。这次高铁事件传开后,市场监管局内部炸了锅,有人把陈雅婷以前在朋友圈发的一些言论截图翻了出来。
其中有一条是去年发的,配图是她老公在交通厅办公室的工作照,文字写的是:“老公今天又在厅里加班到深夜,为了全省交通事业真是操碎了心。”
评论区有同事问:“志刚现在负责哪块啊?”陈雅婷回复:“厅办公室,主要跟铁路那边协调,挺忙的。”这条回复当时没人在意,现在被翻出来,就成了证据:她平时就在拿老公的单位充门面,高铁上的话不是一时冲动,是习惯性吹牛。
市场监管局党组当天下午开了会,决定对陈雅婷进行诫勉谈话,责令其在全局干部大会上作深刻检讨,并暂停其副科长职务,配合纪委核查。这个处理结果报到省纪委后,杨柏松批了两个字:“同意。”
沙瑞金在省委办公厅的舆情日报上看到这个处理结果时,稍微松了一口气。市场监管局的动作不算慢,处理也到位,舆论应该能压下去。可他刚把日报放下,手机就响了,是省纪委书记杨柏松打来的。
“沙书记,陈雅婷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诫勉谈话、停职、全局检讨。陈国华那边我也让老干部处去谈了,老爷子态度很好,主动要求组织从严处理他闺女,还说要开家庭会议把家里人叫到一起训话。”杨柏松语气平静,但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得跟您报告一下。”
沙瑞金眼皮一跳:“什么事?”
杨柏松道:“陈雅婷的老公,交通厅办公室那个副主任科员。我们让交通厅纪检组对他做了一次谈话,本来是想核实一下他有没有利用职务影响给铁路那边打过招呼。结果招呼的事没查出来,倒查出了另一个情况。
他在交通厅办公室分管后勤和接待这块,去年一年,他经手报销的公务接待费用,比前年翻了一番。
而且有几笔报销的发票,开票单位是京州一家叫海晏楼的饭店,但我们查了一下,这家饭店去年八月就关门停业了。
可赵志刚手里,还有去年十一月、十二月的发票,从这家已经关门的饭店开出来的。”
沙瑞金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虚报接待费用?”
杨柏松措辞谨慎:“目前还只是初步核查,不能下定论。但发票的事确实蹊跷。我们已经让交通厅纪检组把赵志刚经手的全部接待报销单据调出来,一张一张核。
另外,他那个海晏楼的发票,我们也让税务部门协助核实开票信息了。如果查实是虚报,那就不是作风问题了,是违纪。”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他原以为陈雅婷的事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女人吹牛吹出了圈,处理完了就能翻篇。结果顺着这根藤一摸,又摸出一个瓜来。她老公如果真有问题,那陈雅婷那句话就不再是简单的吹牛了,而是给纪委提供了一个精准的举报线索。
他想了想,对杨柏松说:“查。报销单据,全部核一遍。如果查实有问题,按程序办。另外,交通厅那边,让周建国同志配合好纪检组的工作,别护短。”
一个高铁上的闹剧,起因是一个小孩蹬前排椅背,结果顺着全家体制内这句话往下摸,摸出了一个可能虚报接待费用的副主任科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