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一张的编号是HD开头,毛主席的头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抽出一张,用手指摩挲着钞票的纹理。
纸张挺括,油墨味还很新鲜,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两万块。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丈夫周树发工伤去世时,厂里赔了三万,但那钱直接进了存折,她只在银行窗口看了一眼数字。
后来取出来给周海治腿、给周玉办嫁妆,零零散散就花完了,连一沓完整的钞票都没摸过。
而现在,这两万块钱就在她手里。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张桂荣将钞票塞回信封,重新贴身放好。然后她继续啃馒头,这一次,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些苦日子,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夜,此刻忽然变得遥远了。
不是因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给她送钱,不是施舍,不是借款,而是“感谢”。
尽管这感谢背后有愧疚,有补偿,有复杂的算计,但它终究是感谢。
张桂荣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将塑料袋仔细叠好放回布包。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眼神疲惫,但嘴角却在不自觉地上扬。
她擦了把脸,回到病床边。周海的眼皮又动了几下,这次,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绿豆小眼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
“哎,娘在呢。”张桂荣连忙俯身,“海子,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
周海想摇头,但脖子刚动就疼得龇牙咧嘴。他只能眨眨眼,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明亮的天空上。
“叶……叶青……”他艰难地说出两个字。
“那丫头没事,好着呢。”张桂荣握住他的手,“你别操心别人,好好养伤。
周海似乎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但几秒钟后,他又睁开了,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悲哀。
上次腿断,躺了一个月。
这次伤得更重,不知道要躺多久。
对于一个没有工作、没有积蓄、连长相都拿不出手的男人来说,时间是最奢侈的浪费。
“躺就躺,娘养你。”张桂荣说得很干脆,“你救了人,是英雄,学校说要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医药费能报销。还有……”她顿了顿,“李秋梅今天来了,送了两万块钱。
周海的眼睛瞪大了。
“她说是感谢你救了她女儿。”张桂荣继续说,“钱我收下了。海子,你别多想,这钱是你拿命换来的,咱们收得心安理得。
周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桂荣也不再多说。
她知道儿子心里复杂——救了曾经害自己断腿的人的女儿,收了那家人送的钱,这其中的恩怨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养伤,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周海醒了,笑着说:“哟,英雄醒了?感觉怎么样?
周海含糊地应了一声。护士手脚麻利地检查了监护仪,换了输液瓶,又查看了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对了,刚才楼下有人找,说是你们家亲戚?
张桂荣和周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周家哪还有什么亲戚?
丈夫那边的兄弟姐妹早就不来往了,自己娘家的人也在几年前断了联系。
穷在闹市无人问,这是他们早就明白的道理。
“可能是弄错了。”张桂荣说。
护士也没在意,记录完数据就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桂荣给儿子喂了点水,又用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周海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会看向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你看啥呢?”张桂荣问。
“没……没啥。”周海收回目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