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模糊,但核心的部分还在,鲜明得让人心口发疼。
“姐。”叶洋又唤了一声。
“嗯?”
“爸他……”少年咬了咬嘴唇,“他今天又喝酒了。中午我回去拿落下的作业本,看见他在里屋,对着墙发呆。地上有两个空瓶子。”
叶青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妈知道吗?”
“知道。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瓶子捡起来,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叶洋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见她叹气了。很长的一声,像……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吐出去了。”
自习室里很安静,其他几个学生都在埋头苦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串廉价的人造星星。
叶青合上卷子。
“七点了。”她说,“回家吧。”
姐弟俩一前一后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脚步踏上去,黑暗里只有空洞的回响。
叶洋走在前面,书包甩在肩上,背挺得很直。
叶青跟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碎的头发,还有校服领口处洗得发白的边缘。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角落里垃圾堆的酸腐,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西瓜便宜了,一块五一斤”;煎饼摊子前排着队,鸡蛋打在铁板上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爆香的焦气;几个初中生勾肩搭背地从网吧里出来,嘴里嚷嚷着游戏里的术语。
叶青和叶洋穿过这片喧嚣,像两尾沉默的鱼逆流而上。
他们的家在老城区深处,一条名叫“幸福巷”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电线在半空中纠缠成网,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挂着各色衣物,在夜风里飘摇,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辣椒、孜然、烤焦的肉脂,还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家里的灯亮着。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盘没卖完的串儿,用纱罩罩着。
炉子摆在门口,炭还红着,几点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挣扎。
叶城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个啤酒瓶。
听见开门声,他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李秋梅从里间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草草扎着,碎发散在脸颊边。
她看见姐弟俩,脸上立刻堆起笑:“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们热串儿去。”
“不用了妈,我们在学校吃过了。”叶青说。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秋梅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叶青注意到,她的左脚有点跛——是那天晚上追叶洋时跑掉拖鞋,光脚踩在油腻的地砖上,被碎玻璃划的。
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
叶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瓢碰到缸壁,发出哐当一声。
叶城终于回过头。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不是岁月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急速枯萎。
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有了白发,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那双眼睛——叶青记得父亲的眼睛曾经很亮,像淬过火的军刀,锋锐而坚定。
可现在,那里面蒙着一层雾,浑浊的,黏滞的,像永远散不去的阴天。
他的目光在叶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盯着手里的酒瓶。
瓶身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在瓶底汇成一小滩湿痕。
“作业写完了?”叶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写完了。”叶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