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人群,肩膀塌下去,形成一个孤独的弧度。
叶洋不在。
他下午就说要去同学家写作业,到现在还没回来。
叶青知道他在撒谎——那个同学住城东,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叶洋没有车。
他多半又去了网吧,或者就在哪个街角游荡,像一头找不到归宿的小兽。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拍桌子的声音,力道很大,震得桌上的啤酒瓶都跳了一下。
“这串儿咸得打死卖盐的了!”一个粗嘎的嗓门吼道,“老板娘,你们家盐不要钱是吧?”
叶青的心猛地一紧。
但已经晚了。
叶城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利的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牙酸。
他喝了酒,身体有些晃,但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手按在烤炉边沿,铁架子被压得微微下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几块嶙峋的骨头。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拍桌子的客人。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同桌的另外几个人也站了起来,气氛瞬间绷紧。
“咸?”叶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在燃烧。
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那层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淬了火的铁条,冰冷,坚硬,闪着危险的光。
客人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但随即梗起脖子:“说就说!咸!齁死人了!怎么着,还不让说了?”
李秋梅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叶城的胳膊:“叶城!叶城你冷静点!”
她的手指嵌进他小臂的肌肉里,用力之大,指甲都掐进了皮肉,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白印。
叶城没动,他的目光像钉子,死死钉在那个客人脸上。
夜市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下了动作,扭过头来看。
烟雾还在升腾,灯光还在闪烁,但喧哗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烤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街道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这位大哥,真对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把叶城往后拽。可叶城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客人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他看了看叶城那双眼睛,又看了看李秋梅惨白的脸,嘟囔了一句“晦气”,抓起外套:“算了算了,不吃了,走!”
一桌人呼啦啦站起来,踢开椅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临走前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油腻的地砖上。
人走了,可紧绷的气氛没有散。
叶城还站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桌子,仿佛那桌客人还在,仿佛那场对峙还没结束。
李秋梅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弯腰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竹签、酒瓶、沾满油渍的纸巾。
动作很快,近乎慌乱。
忽然,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一根断了的竹签,尖头朝上,扎进了她的拇指。
血珠立刻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呈暗红色。
她没叫,也没喊疼,只是把拇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咸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她吐出拇指,看着那个小小的伤口,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慌的破碎感。
“你至于吗。”她低着头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