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片阳光里,摊开手掌。
掌心有几条明显的粗茧,黄褐色,硬硬的,摸上去像老树皮。
那是练功磨出来的——最开始是水泡,水泡破了流血,结痂,痂掉了再磨,反反复复,最后就成了这层厚厚的茧。
叶洋攥了攥拳头。
茧硌着掌心,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踏实。他能感觉到手指间涌动的力量,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能感觉到心脏稳定而有力的跳动。
暖洋洋的。
他把拳头松开,又握紧,反复几次,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夕阳的暖意混着桂花残存的香气,一起钻进肺里。
该回家了。
***
家里的确不一样了。
最先改变的是那扇卷帘门。
铁皮锈得发红,底部烂了好几个洞,推起来吱吱呀呀响,像老人痛苦的呻吟。
秋梅念叨了很久,说该换了,不然下雨天水会漫进来,冬天风会灌进来,不安全。
但她一直没舍得花钱。
家里紧巴巴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直到上个月,叶城扛着一扇新门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叶青在楼上写作业。
初三的作业多得吓人,数学卷子、物理题、英语阅读理解……她埋在一堆参考书里,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叮叮当当。
铁器碰撞的声音。
叶青放下笔,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玻璃窗。深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把她额前的刘海吹乱了几缕。她探出头往下看。
叶城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旧的军绿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扶着一扇银灰色的新卷帘门,对着门框比划位置。
门很重,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从古铜色的皮肤下凸出来。
秋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又看看门框,然后在叶城调整角度的时候,适时地递上合适的工具。
螺丝刀、扳手、水平尺……一样一样,默契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两个人没说话。
但步调配得很顺。
叶城把门抬起来,秋梅就蹲下去看底部的缝隙。
叶城说“往左一点”,秋梅就把手放在门框左边,轻轻推了推。
叶城拧螺丝的时候,秋梅就扶着门,不让它晃动。
阳光从巷子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叶青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窗户。
她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手指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温温的,酸酸的,又有点甜。
新门装好的那天晚上,叶城试推了几次。
铁轨顺滑,门页轻便,推上去的时候只有轻微的滚动声,再也不会吱吱呀呀地吵醒整条巷子。
秋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崭新的银灰色漆面。
“挺好。”她说。
就两个字,但叶城听懂了。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戒了,他答应过秋梅,也答应过自己。
戒酒也是。
炉子上的酒瓶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棕褐色的陶瓷茶壶。
壶身圆滚滚的,壶嘴有点歪,是夜市上十块钱淘来的便宜货。
但叶城用它泡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叶碎碎的,泡出来的水泛着黄,香气却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