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触手有些发烫。
她转身,朝着自家烧烤店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地,她就看见母亲李秋梅的身影。
李秋梅站在已经拉下一半的卷帘门外,身上还系着沾有油渍的围裙,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停地左右张望,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紧抿着,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近乎崩溃的焦虑和恐慌。
当李秋梅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女儿从街角出现的身影时,她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下,猛地一震。
下一秒,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脚下的拖鞋差点绊倒也毫不在意。
“青青!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划破了街面的嘈杂。
李秋梅冲过来,一把将叶青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让叶青喘不过气。
李秋梅的手臂紧紧箍着女儿的背,手指用力地抓着叶青后背的衣服,骨节凸起,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叶城!叶城你快出来!闺女回来了!咱闺女回家了!”李秋梅一边死死抱着叶青,一边扭过头,朝着店里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完全劈了,带着破音,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叶青的颈窝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你可算回来了……青青……你可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妈妈有多害怕吗……刚才、刚才街坊跑来说,棚户区那边警察抓人,说是什么通缉犯……你送餐去那么久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跟你爸魂都飞了……你爸当时正在穿肉串,手一抖签子扎手里了都顾不上,扔下东西就往棚户区跑……我守着摊子,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李秋梅稍微松开一点,双手转而捧住叶青的脸,泪眼婆娑地、急切地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女儿是不是完好无损,每一寸皮肤都要仔细看过。
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诉说,感受着她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叶青的眼眶瞬间也红了,鼻尖发酸。
她回抱住母亲,用力地,将脸埋在母亲带着油烟和淡淡洗发水气味的肩膀上。
劫后余生,见到至亲的这一刻,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冷静都开始瓦解,仓库里的冰冷恐惧、脖子被勒紧的窒息感、刀锋贴脸的寒意……种种情绪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让她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妈,我没事……我真的差点就回不来了……是周海叔叔,他又救了我一次。
“周海?”李秋梅猛地松开手,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叶青的胳膊,指甲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掐进叶青的皮肉里。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骤然变得极度锐利和紧张,“青青,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给妈妈说清楚!
叶青于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将下午的经历,从进入棚户区到被周海所救,再到派出所做笔录,尽可能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讲述的对象是母亲,那些恐惧的细节带来的冲击更加直接。
当说到被通缉犯从背后勒住脖子、拖向仓库深处时,李秋梅抓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带来清晰的刺痛,但叶青没有挣脱。
当说到匕首闪着寒光、周海如同神兵天降般一掌拍飞歹徒时,李秋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瞬,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难以置信,有后怕,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感激与……愧疚。
“青青,”李秋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叶青很少听到的凝重,“周海……他又一次,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所带来的沉重分量,“我们欠他的情……这辈子,恐怕是还不清了。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坚决:“你告诉妈妈,周海现在住哪里?无论如何,我和你爸爸必须亲自上门,当面给他磕头道谢都不为过!这份恩情,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叶青抬起头,看着母亲通红的、写满决意的眼睛,心里挣扎了一下。
她想起周海那双满是恳求的三角眼,想起他卑微的请求,想起他转身走进巷子时那隐入黑暗的背影。
她犹豫着,但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妈,周叔叔他……他不想让你们知道。”叶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特意求我,不要告诉你们他住哪里。我已经答应他了。
李秋梅愣住了,捧着叶青脸的手缓缓滑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质问女儿为什么要答应,或者坚持必须找到恩人。
但看着女儿清澈却坚定的眼神,以及眼神深处那一丝为承诺而生的坚持,她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作为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叶青从小就有主见,重承诺。
而周海这个请求背后所隐含的深意——那场不堪回首的往事,那道横亘的伤疤——她也瞬间明了。
一股更深的、混合着无力与愧疚的苦涩,弥漫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刺耳的巨响,烧烤店那半拉下来的卷帘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猛地完全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叶城冲了出来。
他的样子把叶青和李秋梅都吓了一跳。
这个曾经挺拔刚毅的退伍军人,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又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枯树。
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白布满血丝,通红一片,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未干的泪水,或者两者都有。
头发乱糟糟地竖着,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