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占据她脑海的,全是晚上在周海那间昏暗小屋里的画面。
扎马步。
那个看似简单,却让她吃尽苦头的姿势。
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身体下沉,保持背部挺直……她记得自己刚开始还能坚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抖动,像风中的树叶。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她的额头、鬓角、鼻尖渗出,汇聚成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两小块深色的湿痕。
那两块湿印子,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吧?
还没有被夜晚的空气完全蒸发掉吧?
呼吸变得粗重,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她咬紧牙关,下唇被咬得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再坚持一会儿。
周叔说了,第一天,能坚持多久是多久。
当周海那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时,她感觉那声音如同天籁。
她想立刻瘫倒,想直接坐在地上,甚至躺下。
但她没有。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意志,强迫自己慢慢站直,颤抖的手扶住了旁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边缘,冰凉的木头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就那样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屋子里浑浊的、带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
那一刻,虽然疲惫至极,但一种微弱的、奇异的成就感,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的心田。
明天还要去。
她默默地想。
明天,一定要比今天多撑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十秒钟,二十秒钟。
周叔说了,扎马步是基础,基础打好了,一个星期后,就能开始学真正的招式了。
招式……那会是怎样的呢?
叶青把花洒从固定的架子上摘了下来,握在手里。
水流变得更加集中和有冲击力。
她将花洒对准腋下、脖子后面这些容易残留汗渍的地方,仔细地冲洗。
温热有力的水柱冲击着皮肤,带来一种类似按摩的微痛快感。
水流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落,勾勒出少女柔韧而流畅的侧影。
她想着不久的将来。
也许一个月后,也许两个月后,等她也学会了周海演示的那套动作——那干脆利落的出掌,那沉稳有力的沉肘,那带动全身力量的转腰,那瞬间爆发的发力……到那时候,她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遇到危险只会惊慌失措的小女孩了。
她也能像弟弟叶洋在游泳馆对付那几个想骚扰自己的小混混时那样,伸手看似随意地一推,就能把那些讨人嫌的、不怀好意的家伙挡得远远的,让他们知道厉害。
那该是多么英姿飒爽的画面啊!
她想象着自己穿着利落的运动服(或许不是白衣,白衣太容易脏了),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眼神明亮而坚定,动作流畅而有力,一出手,就让那些坏人东倒西歪,再也不敢靠近。
就像武侠电影里的那些女侠,虽然她知道那是假的,但那种自由、强大、能够保护自己和他人的感觉,一定是真的,而且一定美妙极了。
她对着眼前水雾蒙蒙、布满水珠的瓷砖墙壁,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充满了十六岁少女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隐秘的渴望,像一颗在夜露中悄然绽放的栀子花,纯白,芬芳,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晨曦的微光。
***
就在叶青沉浸在水流声中,憧憬着自己未来“女侠”风姿的时候,仅仅相隔不到二十米,直线距离可能只有七八米的对面,那栋更加破旧、墙皮大片剥落的三层小楼的某一扇窗户后面,另一双眼睛,正贪婪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边。
周海没有开灯。
月光被厚厚的、沾满污渍的窗帘挡在外面,只有对面叶青家卫生间窗户透出的、昏黄朦胧的光,透过自家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他房间里投下一道斜斜的、微弱的光带。
他就站在这道光带边缘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在洞穴中的野兽。
他的身材矮壮,身高不足一米六,却显得很结实,或者说粗笨。
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被风吹日晒的树皮,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生活的艰辛和不如意。
三角眼细小而浑浊,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近乎亢奋的光芒。
猪头鼻急促地呼吸着,鼻翼一张一翕。
凸出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被劣质香烟熏得焦黄的、参差不齐的龅牙。
口水似乎在不自觉地分泌,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干燥开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