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炸响之后,余下的便是漫长的失神。
向前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万千思绪杂糅成团,乱得解不开、理不清。
他不是贪权慕位的人,成长到今天这个层次靠的也不是钻营、投机。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守好一方国土、带好一支部队、干好本职工作,无愧军装、无愧初心、无愧上面信任。
可今天秦定远这一番话,直接打碎了他对自己未来所有的规划与预判。
原本他心里给自己发展的路径摸了个清清楚楚,卸任东疆之后,要么轮岗其他战区,继续坐镇一线主战岗位;要么调入某个军兵种司令部在干一任。
等到下个五年,条件基本也就差不多了,向前经过南疆,东疆,以及其他职务连着三个履历,足够接下徐尚谦的担子。
进而往联合作战指挥体系建设上发展,这样稳稳当当、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往上走。
这是最贴合他过往履历、也让人无话可说的路径。
只是谁也没想到,常麟龙上了年纪,身体方面也需要静养,且他本人也提出过想要退休的想法。
上面安排了退休决定,骤然空出一个兼顾内外衔接、军。政,外交的核心岗位,直接打乱了已有的人事节奏,也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
常麟龙亲自举荐、部队一方全力力挺、上面反复争论、多方僵持博弈,最后把这个千载难逢、也千斤万担的机会,落在了他的头上。
惊喜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更清楚自己的短板,那些恰恰是他经历最薄弱、最欠缺、最需要从头学起的地方。
院里部分人的质疑,算得上句句属实、字字中肯,他们也并非刻意打压向前,毕竟在这次任职前他们都不是一个系统的,属于是互不干涉,只是这次向前要进步的位置算是进了他们班子,那他们肯定要对向前这个新加入的人选做综合考量。
这不是什么偏见排挤,他们是站在院大局、岗位适配度、长期发展稳定性上的客观考量。
换做是他坐在他们的位置上,面对一个过往经历偏实战、一线履历拉满的干部,面对如此关键、如此敏感、如此影响全局的核心岗位,他也会犹豫、会争议、会审慎再三。
机遇太大,跨度太陡,风险太高,压力太重。
短短几分钟,向前心境起落百转,狂喜、茫然、忐忑、惶恐、庆幸、压力交织缠绕,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硬仗,身心俱疲。
秦定远静静看着他失神的模样,没有开口打扰,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品茶。
他太懂向前此刻的心境。
晋升,是值得高兴,更是天大的考验,普通人只会看见职位的跃升、级别的突破、地位的拔高,只有身在局中的向前自己知道,这份跨越式提拔背后,是成倍的责任、成倍的风险、成倍的压力,稍有不慎,便是辜负所有信任、耽误全盘工作、落得满盘皆输。
良久,向前才缓缓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坐直身子,眼神褪去所有浮动,重新归于沉稳坚毅。
“首长,我明白了。”
他语气郑重,字字诚恳:“无论最终组织如何定夺,我绝对服从安排。”
“能扛下这份担子,我必倾尽所能、从头学起、补齐短板、不负信任;若是组织综合考量之后,认为我资历不足、适配不够,我也完全接受,踏踏实实服从轮岗安排,在任何岗位上,都会一如既往恪尽职守。”
秦定远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有这份心态,就够了,你最大的优点,从来不是能打硬仗,是能沉下心、认短板、敢突破、不骄不馁。”
“回去休息吧,调整好状态,后面还有几轮谈话等着你。”
“是!”
向前起身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沉稳,褪去了方才的失神恍惚,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笃定。
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的林砚秋依旧安静等候,文质彬彬、分寸得当,见他出来,立刻起身:“向司令员,结束了?我送您下楼。”
“辛苦林秘书了。”向前点头回应,语气平和,只是心底依旧残留着巨大的冲击感,整个人还有些飘忽不定。
一路乘电梯下楼、穿过机关大厅、走出一号办公楼,踏在微凉的晚风里,看着总部大院整齐肃穆的楼宇、挺拔常青的松柏、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机关干部,向前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直到坐进熟悉的黑色H9公务车内,车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密闭安静的车厢里,他才彻底卸下所有外在姿态,任由纷乱的思绪肆意翻涌。
太突然了。
突然到他走出大楼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飘飘忽忽。
司机见他落座,轻声请示:“首长,回家吗?”
“回。”向前轻轻应了一字,声音低沉平缓。
轿车平稳驶离总部机关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果然不出之前所料,傍晚六点出头的时间,刚刚好撞上全城晚高峰。
原本宽敞通畅的城市主干道,此刻车满为患、车流拥堵,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层层叠叠、绵延数里,密密麻麻的车辆走走停停、龟速挪动,丝毫没有提速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