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荡山的雨说来就来。
方才还是晴空朗日,一转眼铅灰色的云层便压过了山头,淅淅沥沥的雨丝斜织下来,打在分堂的灰瓦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山风从窗棂缝隙中灌进来,带着泥土与松针混合的潮湿气息,将案头那盏油灯吹得明明灭灭。
我来云荡山已是第七日。
父亲的旧椅子坐得渐渐习惯了。
紫檀木的扶手被磨得油亮,左边有一道浅浅的剑痕,靠上去能感受到木料被二十年体温浸润出的温润。
案上事务比预想中繁杂——散修登记、灵矿过秤、商队核验、灵脉波动记录,每一件都不大,却一件都马虎不得。
“林主事。”
一个柔和温婉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我抬起头,便见一个女子站在正堂门口,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
细雨从伞沿滑落,串成一道晶莹的珠帘,将她的身影衬得有几分朦胧。
她收了伞,跨进门槛,抱拳行礼。动作利落端正,腰间那条玄色绶带随之一晃。
“属下纪婉莹,云荡山分堂知事。得知新任主事到任,特来拜见。”
我放下笔,起身回礼。她抬起头时,我方才看清她的容貌。
她约莫三十二三岁,正是妇人最醇熟的年纪。
身量不算高,却生得极匀称。
穿一身藏青色的素净法袍,是幻灵宗外事堂知事的制式装束。
法袍虽宽大,却掩不住底下那副熟透了的身段——胸前饱满的弧线将衣襟微微撑起,腰肢收束得利落,往下那圆润丰腴的臀将布料撑出饱满的轮廓,走动时腰臀之间那道曲线微微起伏,像三月风过时被吹弯了枝的春桃。
她的面容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柔美。
眉如远山含烟,眼似秋水温润,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浅樱,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淡淡的妩媚。
长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白皙的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修长细腻。
她的肌肤是暖白色的——不是母亲那种冷白如玉,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让人看了便安心的温润光泽。
眼角有几道极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
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让人想起雨后初晴的午后,廊下煮着的一壶热茶——不惊艳,却妥帖;不张扬,却舒适。
那种柔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墙角的栀子花,不刻意招摇,香气自己会飘到人心里去。
“纪知事不必多礼。坐。”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到我案前。竹简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上面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像是栀子花混着皂角的清香。
“这是分堂的人手名册与驻防分布图。云荡山分堂下辖三个哨卡——灵矿三号坑、西坡灵脉监测站、南麓商道关口。目前共有弟子四十七人,其中筑基期十一人,炼气期三十六人。筑基期除属下外,尚有外子李潜龙、张横张师弟等,修为与驻防位置均在名册上注明了。近三个月人员无大变动,物资按季度从宗门补给,目前尚有盈余。”
十一人。
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要多,听完心里那根弦略略松了一分。
云荡山毕竟是前线——血煞宗虽折了萧远图,余党仍在,谁也不知道何时卷土重来。
十一名筑基力量,至少能撑住三个哨卡的轮换。
她翻到竹简中段,指尖点在一幅手绘的地形图上。那手指纤细白皙,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一带是与血煞宗旧有势力范围的交界。萧远图伏诛后,残党已基本肃清,但仍有零星散修趁乱在山中出没,偶尔骚扰矿坑和商道。属下以为,南麓商道关口的巡逻力度需得加强——那里地势开阔,夜间视野不佳,现有的巡逻路线恐有疏漏。”
我看得仔细,听她讲得更仔细。
她说话时声音柔和而清晰,条理分明,重点处会微微放缓语速,像是习惯了替人归纳总结。
每当我皱眉思索,她便停下来等着,从不催促。
“南麓夜间巡逻,增设一条线路。入夜后两个时辰一班,两人一组,一明一暗。”我合上竹简,“纪知事在分堂三个月,对底下弟子比我熟悉。依你看,谁来带队合适?”
纪婉莹微微侧头思索了一息,几缕湿发贴着颈侧轻轻晃了晃。
“张横张师弟最为合适。他是本地人,自小在南麓山下长大,对那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只是——”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张师弟性子有些急躁,独自带队恐怕不够稳妥。若能再配一位行事谨慎的弟子搭班,便万无一失。”
“可有人选?”
“刘川,刘师弟。”她没多想便答了上来,“炼气八层,来分堂半年,平日少言寡语,做事实在。张师弟冲动时,刘师弟在旁边能拉住他。两人互补,正好。”
我点了点头:“就这么定。另外,三号矿坑的驻防名单上只有两名筑基期,万一血煞宗残党打矿坑的主意,未必够用。从总驻防里再抽调一人过去,三天一轮换——具体调谁,你看着安排。”
“属下明白。”她从袖间取出一支炭笔,在竹简边缘注了几行小字。写字时微微低着头,长睫半垂,侧脸在灯下显得分外柔和。
“还有一事。”我望向案上那叠散修登记簿册,“近几个月新登记的散修,把名册整理一份给我。此地鱼龙混杂,登记门槛不必高,但底细得摸清。”
“属下遵命。”纪婉莹合上竹简,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眸子望了我一瞬,欲言又止。